进城之前,陈东明先带著李铁柱在山溪边清洗了半个时辰。
    熊血是不能带进县城的。
    这年头人多眼杂,满身血腥地背著熊皮走在大街上,保证还没走到药房门口,就先被民兵和街道上的人围住问个没完没了。
    李铁柱蹲在溪水里搓著裤腿,冷得直吸气。
    “哥,这熊皮怎么藏啊?”
    在外面用麻袋裹起来,轻轻地涂抹上一些草木灰,然后再往里面塞入一些乾柴枝,从外观上看就如同背著柴火一般。
    陈东明把包裹著熊胆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的暗格,接著又將老参贴在胸前放好。
    “进入城里之后要少说话,当別人询问的时候,就回答说是给药铺送一些旧药材。”
    李铁柱点了点头。
    “我的嘴巴是很严实的。”
    大黄被留在家中看守院子。
    它闻到了背篓里散发出来的熊的气味,便围绕著陈东明转了好几圈,最后被陈小冬抱住了脖子,小声地哄著才没有跟出来。
    天还没有完全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雨后的土路非常难以行走,车辙里面全是泥水,背篓又很沉重,然而李铁柱却一次都没有喊累,到达县城西口时,他还特意挺了挺腰,好像是害怕给陈东明丟脸。
    同仁药房刚刚打开门。
    周德禄正拿著鸡毛掸子打扫柜檯,看见陈东明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东明小兄弟,这段时间可没少听別人说起你们蛤蜊湾成功挡住了大水,我还在想著你什么时候能够进城。”
    “周掌柜,借你的后堂说几句话。”
    周德禄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老江湖了,只要看到陈东明的背篓包裹得很严实,李铁柱站在那里也显得神色紧张,立刻就知道这不是一笔小买卖。
    “请到后堂。”
    门帘一放下,陈东明没有著急拿出东西,而是先看了看窗缝和门口。
    周德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小兄弟请放心,后堂只有我和一个煎药的哑伯,我们的嘴比药罐子还要严实。”
    陈东明这才解开胸前的布包。
    青苔被一层层打开,当老参露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仿佛连药气都停顿了一下。
    周德禄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磕在了桌沿上,茶水泼了半袖子,他却没有顾得上擦拭。
    “这……”
    他刚吐出一个字,立刻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將后堂的门閂插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了放大镜和细羊毫。
    “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李铁柱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
    陈东明稳稳地托著青苔。
    周德禄凑近,先看芦头,再看纹路,又用细羊毫扫开一点浮土,越看手颤抖得越厉害。
    “芦碗密集,圆膀圆芦,纹路细致皮很紧,须子齐全,艼帽也在,採挖这参的人手法稳得让人吃惊啊。”
    陈东明没有接这句话。
    周德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品相还这么完整,我守著这个柜檯半辈子,真的没有见过几回。”
    李铁柱听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能够换多少白面。”
    周德禄被问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小兄弟,这可不能够拿白面来衡量。”
    他说完又看向陈东明。
    “你把东西带来给我看,是信任我,但是这东西太大,我一个药铺吃不下,也不敢私下里独吞。”
    陈东明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请周掌柜牵线找个稳妥的人。”
    周德禄沉思了片刻,起身去了后院。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旧中山装的老者被搀扶著走了出来。
    老人很瘦,脸色发灰,走路却很稳,眼睛也很亮,身边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前先看了看门窗。
    周德禄低声说道。
    “这位老先生正好在后堂养病,他寻找的就是上等的野山参,他的身份不便多说,人品我敢担保。”
    老者坐下之后,没有先看参,反而看向陈东明。
    “听说东西是你亲手採挖的。”
    “嗯。”
    “山里刚刚下过大雨,你还敢进入深坡。”
    “有事情才进去,没有事情不会拿命去赌。”
    老者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还带著熊胆。”
    陈东明眉头动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麻袋。
    “药味里夹杂著熊的腥味,瞒不过老药柜,也瞒不过老鼻子。”
    陈东明把熊胆取了出来。
    油纸一打开,暗紫色的熊胆透著光亮,周德禄又吸了一口气,旁边那个男人的眼神也变了。
    老者看完参,又看熊胆,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开个价钱吧。”
    陈东明摇了摇头。
    “我不要现金。”
    周德禄怔住了。
    李铁柱也愣住了,差点张开嘴,又赶紧咬住了嘴唇。
    老者看著他。
    “那你想要什么。”
    “蛤蜊湾刚刚经歷过大水,堤坝修得很仓促,田地保住了,可是地力被衝掉了一层,村里缺少化肥调拨指標,也缺少能拉土拉木的机器。”
    陈东明把话说得很慢。
    “我想换一批化肥指標,再请县农机站借调一台旧拖拉机,先支援蛤蜊湾修堤运土,手续走公家帐,落在大队和农机站的联用帐上。”
    陈东明这话说完,眾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铁柱一脸惊讶地看著他,眼眶都变得通红。
    他以为陈东明不要现金,是想著换一些票,没想到陈东明却是全心为了村里,竟然不要钱也要帮助大家。
    老者盯著陈东明。
    “你知不知道,这株参能让你家过得很宽裕。”
    “知道。”
    “那还捨得。”
    “我家现在饿不著,可是全村的田地贫瘠,堤坝也得修,只我家锅里有饭吃,蛤蜊湾照样站不稳脚跟。”
    陈东明笑了笑。
    “再说,东西是从大青山来的,也应该让大青山脚下的人沾点光。”
    老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身边那个男人想说话,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你多大年纪。”
    “十六岁。”
    “十六岁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化肥指標可以办理,拖拉机不能白给你们大队,不过农机站有台旧车正等著修理,修好后借调支援灾后生產,这个能想办法,手续得写得规矩,不能让人挑毛病。”
    陈东明心里鬆了一口气。
    “我只需要规矩。”
    老人笑了。
    “好一个只需要规矩,周掌柜,参和熊胆先封存起来,帐目从药材採购和支援灾后生產两条路走,不要亏了这孩子,也不要亏了蛤蜊湾。”
    周德禄连连点头。
    “小兄弟,你这次真的让我开了眼界。”
    陈东明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將凭据收好,贴身放著。
    在他看来,这一张凭据,要比一大袋子现金都要重要。
    五天后,县农机站那台旧拖拉机开进了蛤蜊湾。
    张守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旱菸杆抖得很厉害。
    “真的弄来了。”
    陈东明从车斗上跳下来,把化肥指標和借调用车的手续递了过去。
    “张爷爷,车归农机站,咱们按手续借用,往后修堤、拉粪、运木头、秋后拉粮,都能排上用场。”
    张守义心中无比激动,甚至连手都有些颤抖,导致他没有接住手续,差点掉在地上。
    “村里能借来拖拉机,大傢伙就能少磨破几双脚。”陈东明开口道。
    听到这话,人群沸腾起来,叫好声接连不断
    李老根蹲在车头前,眼睛红得很厉害。
    “这玩意儿比十头牛还顶事啊。”
    张守义把手续揣进怀里,忽然转身朝陈东明弯腰。
    陈东明赶紧扶住他。
    “张爷爷,使不得。”
    “使得,蛤蜊湾得记你这份情。”
    张守义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谁再说你半句閒话,先来找我,”
    傍晚,热闹才散去。
    陈东明没有回家休息,带著大黄去了海滩。
    大黄本来在坑边闻著,忽然停住了。
    陈东明也蹲了下来。
    湿泥边缘,有一排赤脚脚印。
    脚印很窄,落点很轻,旁边还有几只新掰开的蛤蜊壳,壳肉被颳得乾乾净净。
    陈东明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
    “大黄都没有叫,手法挺高明啊。”
    大黄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觉得丟脸。
    陈东明站起身,看向退潮后的芦苇盪。
    “行,明天咱们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