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滴带著凉意的雨水落到脸上的时候,陈东明並没有停下他前进的脚步。
    他紧紧握著铁锹,朝著村子的东边快速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陈大山,肩上扛著两根粗壮的木桩。
    而李铁柱则双手抱著麻绳和破旧的草袋子,跑动的过程中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村子大队部门口前方,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
    那口破旧的铜钟一旦被敲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便都打开了自家的屋门。
    有的人身上披著褂子就急忙出来了,有的人手中还端著吃了一半的饭碗,甚至还有人一边繫著裤带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有村民开口问道:“张叔,这天气好好的,为什么要敲响铜钟。”
    另一个村民也抱怨著:“我家的锅里还燉著菜,就算是要防备春汛,也不应该挑选大家吃饭的时间吧。”
    还有人疑惑地说:“这雨才刚刚掉下来一滴,怎么就要上堤坝了。”
    张守义站在那棵老榆树的下面,手里依然提著那根用来敲钟的铁棍,他的脸色紧绷著,如同一块坚硬的老石头。
    “大家都不要吵了,村里的青壮年都带上铁锹和箩筐,到村子东边的堤坝上去打木桩、装沙袋。”
    “妇女们把家里的粮食和被褥都搬到地势高的地方,年老体弱的人和孩子们先到祠堂那边去待著。”
    张守义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就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王二混歪著脖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那瘦瘦的脸上带著一副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村长,我怎么听著好像是陈家的那个小子隨便说了一句话,你就把全村的人都支使得团团转?修建堤坝又没有工分,还会耽误明天地里的农活,这损失谁来给我算啊。”
    旁边几个原本就羡慕嫉妒陈家的人也跟著小声地嘀咕起来。
    “就是啊,陈东明这一阵子出风头已经出习惯了吧。”
    “卖鱼赚了一些钱,就想要来管大队里的事情了。”
    “要是真的不下大雨,我们今天白白折腾一整天,累得腰都快要断了,那多不值啊。”
    陈大山听到这些话,气得脸色发青,刚想要往前走过去跟他们理论,陈东明伸出手拦住了他。
    在这种时候跟別人生气、爭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村里的人心眼儿並没有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太穷了,穷怕了。
    饭碗里哪怕是少了一口饭都会心疼大半夜,让他们丟下手中正在乾的活,去做没有工分的苦力活,仅仅依靠几句关於天气的话是无法嚇唬住他们的。
    陈东明將手中的铁锹往地上用力一插。
    “王二混,你是害怕白干活没有报酬,对吧。”
    王二混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说道: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大傢伙儿都是要吃饭过日子的。”
    “好,那我给你们饭吃。”
    陈东明转过头朝著李铁柱招了招手。
    李铁柱立刻將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只听哗一声,几摞用油纸包裹著的钱票被摆放在了大队部门口的长凳上。
    旁边还有陈家积攒下来的两小袋白面、一小桶煤油、十盒火柴,粗盐和纱布也都一併拿了出来,展示在眾人面前。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嘈杂声。
    装白面的袋子扎口没有封严实,雪白的麵粉从麻袋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掉落在黑漆漆的长凳上,显得十分亮眼,甚至有些刺眼。
    有一个小孩看到白面,馋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却被他的娘一把捂住了嘴巴。
    陈东明看著眼前的眾人,开口说道:
    “今天上堤坝干活的人,晚上就能吃上白面馒头,可以敞开肚皮隨便吃,而且不会动用大队里的一粒粮食。”
    “如果三天之內不下大雨,今天耽误的这一天工,我陈东明会按照壮劳力的工分折算成钱补给你们。”
    王二混听到这话,眼睛都瞪直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钱就在这里,面也在这里,让会计记帐,张爷爷来做担保,我是不会耍赖的。”
    会计抱著帐本愣了很长时间,手都在微微发抖。
    在这年头,谁敢说让大家白面管饱啊。
    別说一顿饭了,半个白面馒头都能让孩子们念叨十天半个月。
    李老根从人群的后面挤了出来,脸上那种倔强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东明,你这些钱可都是拿命换回来的,真的要这样全部砸进去吗。”
    “李叔,钱没有了还可以再挣,但是如果堤坝垮了,口粮田就会没有了,咱们全村人明年吃什么。”
    陈东明伸手指向村子的东边。
    “你们不相信我没有关係,但是你们要相信粮食,相信白面,相信自家的孩子明年锅里有没有粥喝。”
    这番话一说出口,好多人的脸都僵住了。
    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汉子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著的破布鞋,又看了看自家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嘴里那些抱怨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张守义突然把身上的褂子扯了下来,露出了瘦而结实的胸膛。
    老头子的身上有几道旧伤疤,深浅不一样,就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张守义抄起手中的铁棍,狠狠地敲在了那口破铜钟上。
    当。
    钟声响起,震得榆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当年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一句话:该拼命的时候就不要装瞎。”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东明拿自家的钱和粮食替全村人担著这个风险,我张守义就拿我这身老骨头替他担著,谁要是还想磨洋工,先过来问问我这几道伤疤答不答应。”
    王二混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再也不敢吭声了。
    他旁边的一个后生还想小声嘀咕些什么,却被他娘隔著人群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给我闭嘴吧,有白面馒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那个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朝著家里跑去。
    陈大山第一个扛起了木桩。
    “我们家先上堤坝。”
    李铁柱把麻绳往肩膀上一搭。
    “哥,我跟你一起去。”
    李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朝著自家的小子大声吼道。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去拿铁锹,难道等著白面馒头自己滚到你嘴里吗。”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瞬间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各家的汉子们终於行动起来了,有人回家去拿铁锹,有人拖出破旧的麻袋,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当作抬沙袋的板子。
    妇女们也不再站在一旁看热闹,嘴里骂著自家男人腿慢,手里却飞快地收拾著粮食袋子和被褥。
    村子东边的堤坝上很快就亮起了火把。
    陈东明站在堤身的最高处,先是让人把旧的裂缝用湿泥拍严实,然后按照低洼的地方打木桩,用草袋子装土,在外面压上石头,靠近水边的那边用门板挡上一层,防止浪头一衝就把土给衝散了。
    “木桩不要竖得太直,要往里倾斜一些,这样水衝过来的时候才能有劲儿顶住。”
    “麻袋不要装得太满,装七分满就可以了,太满了就会太硬,塞不进裂缝里。”
    “妇女和孩子们不要靠近堤坝边上,粮食要往祠堂那边搬,先搬口粮,再搬被褥。”
    他的嗓子喊得都有些沙哑了,但是手里的铁锹却一直没有停过。
    有些人一开始干活还偷奸耍滑,但是看到陈东明这个出钱的人都在泥水里拼命地刨土,脸上都觉得掛不住,也咬牙跟著卖力地干了起来。
    会计抱著帐本跟在陈东明的身后,一边躲闪著雨点,一边把谁扛了几趟土、谁打了几根桩都一一记录下来。
    “东明,这帐该怎么记啊。”
    “按照大队防汛工来记,今天先不谈论工分的事情,等雨过去之后再算清楚。”
    “要是真的没有下雨。”
    陈东明把一袋湿土拍进裂缝里,说道:
    “那钱就从我家出,保证谁干了活谁就不会白干。”
    会计听完之后,抬头看了陈东明一眼,忽然把帐本抱得更紧了。
    “好,我给你记明白,谁也別想多占便宜,谁也別想少拿酬劳。”
    张守义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村里很多年没有见过一个半大的小子敢把全村人的怨气和吃饭的问题都揽到自己肩上了,会计越想越觉得不敢糊弄,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大家开始忙碌起来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没有再下大,只是零星地掉落几滴,天气闷热得让人心里发堵。
    王二混装了半夜的沙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又忍不住开始犯欠。
    “这要是白白忙活一场,我明天真得躺到炕上去起不来了。”
    陈东明把一个白面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
    “吃吧,吃完了接著干,要是真的白忙活了,我给你赔钱。”
    王二混捧著热乎乎的馒头,眼圈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的娘啊,真香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闷雷声给压下去了。
    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一阵风忽然从山口钻了出来。
    陈东明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的天际尽头,一层黑色的云彩贴著山脊压了下来,厚得让人感觉很沉重,云彩的边缘还翻滚著灰白色的亮光。
    刚才还在咬馒头的王二混手一抖,半块馒头掉进了泥里。
    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黑云正在吞噬著天边最后一点惨澹的白光,朝著蛤蜊湾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