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东明並没有急著下海去赶海。
    他先把昨晚翻肚的小黄花鱼拎了出来,把那些已经死透的挑到了一边,还能吃的就让赵月梅赶紧剖了肚子抹上盐醃製起来,不能吃的就拿到院外的菜畦边埋了。
    赵月梅看著那些坏掉的鱼,心里疼得厉害。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说坏就坏了,”她不停地念叨著。
    “天气一暖和起来,桶里的水就变成了死水,鱼虾挤在一块儿,用不了半天就会被憋坏的。”
    陈东明一边回答,一边把木桶仔仔细细地刷乾净了。
    “供销社要的是活鲜,死货的价钱低不说,还很容易砸了咱们蛤蜊湾的名声,所以这件事不能凑合著办,”陈东明认真地说道。
    陈大山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老辈人也有把鱼拴在潮沟里暂养的做法,不过並没有人专门圈出一个坑来养,因为潮水一退,鱼就全都跑没了,”陈大山回忆著说道。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水能自由流动,但是鱼和虾这些海货却跑不了。”
    陈东明拎起铁锹,又把李铁柱叫了过来。
    李铁柱刚换上赵月梅连夜改短的旧褂子,袖口都还没来得及缝好,可他也不管这些,一听说有活干,扛起扁担就跟著陈东明出发了。
    三个人来到了蛤蜊湾东边的芦苇沟,这里靠著一片低矮的礁石,退潮之后会留下几洼海水,水底铺著细沙和黑泥,芦苇根下有小虾在蹦跳,蛤蜊孔密密麻麻的。
    这个地方虽然不怎么显眼,却有一条弯弯的潮沟通向外湾。
    陈大山在这里观察了好半天。
    “这个地方的水比较浅,涨潮的时候能没过膝盖,退潮的时候也不至於完全乾透,”陈大山分析著地势特点。
    “就选这里了。”
    陈东明把铁锹往泥里猛地一插,决定道。
    “咱们先不弄得太大,就先圈两个坑,一个用来放鱼,另一个用来放蛤蜊和海参。”
    “进水口弄得宽一点,出水口窄一点,中间垒上石头压上渔网,这样潮水涨起来的时候就能换水,潮水退下去的时候也能留存一些水。”
    李铁柱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
    “哥,这样的话,那些海货会不会顺著水流跑了。”
    “所以才要做门。”
    陈东明从筐里拿出了昨晚削好的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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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竹片横著编成像门一样的东西,外面再压上石头,水能够从竹片的缝隙钻过去,但是鱼虾就钻不过去了,泥沙也能过滤掉一半,”陈东明解释道。
    李铁柱一听就明白了,立刻抡起铁锹开始挖泥。
    他的力气很大,一铁锹下去就能翻起半筐黑泥,泥水溅了满脸也顾不得擦。
    陈大山负责搬礁石,陈东明则蹲在潮沟边测试水势,还拿树枝插在泥里,观察退潮的时候水往哪个方向拐。
    中午的太阳一晒,芦苇沟里闷得散发出一股泥腥味。
    张守义背著手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东明他们三个人像泥猴一样趴在沟边忙活。
    “东明,你这是打算要把大海圈到自己家里去啊?”张守义带著一丝调侃的语气问道。
    陈东明站起身来,裤腿上全都是黑泥。
    “张爷爷,供销社收活鲜,咱们就必须得有地方暂养海货,不然的话,村里人就算赶海赶得再勤快,送过去的海货死了一半,到头来还是会亏本的。”
    陈东明认真地解释原因。
    张守义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个竹片门。
    “这东西能挡得住潮水吗?”他有些怀疑地问。
    “挡不住潮水,也不能去挡潮水。”
    陈东明指著进水口说道。
    “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从这边灌进来,会带进来新的水和小虫子,退潮的时候水从窄口流出去,水流速度慢,坑里还能剩下半人深的水,海货有了水、有了沙、有了泥,就能多活好几天了,”他进一步解释道。
    他又捡起两块小石头放在泥地上比划著名。
    “这边的坑不要挖成直的,挖成直的水流衝击就会很猛,鱼容易受惊,泥也会被冲翻。”
    “咱们挖成弯的,让水绕一下,水流的劲儿就卸掉了,坑里的水才会比较稳。”
    李铁柱听得直点头,若有所悟地说。
    “这就跟挑担子拐弯是一样的道理,猛地拐弯挑的东西就容易洒出来,慢慢绕著弯走就会稳当很多。”
    “对,其实事实上就是这个道理。”
    陈东明笑了笑,对李铁柱的理解表示认可。
    “再在背阴的地方插上几捆芦苇,这样太阳就不会直接晒到坑里的水,小鱼小虾也有地方躲藏,活货就不容易受惊乱撞了。”
    听到这里,陈大山也把自己多年跑海的老经验接了上来。
    “进水口不能正对著外湾的大浪,稍微偏一点比较好,浪头直接打进来,坑边用不了三两天就会塌掉。”陈大山根据经验建议道。
    “爹,你说的非常对。”
    陈东明立刻把插在泥里標记进水口的树枝往旁边挪了半尺的距离。
    “咱们做事不追求取巧,能让老办法托住新的用处,这样挖出来的坑才能经得住考验。”
    张守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起一把泥,泥里还夹杂著两个小蛤蜊。
    “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他看著陈东明问道。
    “以前听老渔把式说过一些类似的做法,然后自己瞎琢磨著改进了一下。”
    陈东明说得很轻巧,没有过多地解释。
    张守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能做成就是好事情,回头记成大队副业工,可別让人说你是私自占用滩涂。”这话体现了老村长考虑问题的稳当周全。
    陈东明立刻接话说道。
    “这个坑掛在大队的名下,谁家交活货都进行登记,死货另外计算,咱们这边收的时候登记一道,供销社来收的时候再登记一道,帐目弄得清清楚楚的。”
    张守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我让会计拿本子过来登记,李老根那边正好閒著,我让他带两个人来帮忙,他虽然嘴上厉害,但是手上的活计还是很不错的。”
    没过多久,李老根果然叼著旱菸杆赶来了。
    “俺听说你小子要挖海坑,大海还能被你圈住不成,可真敢想啊。”李老根带著一丝不服气的语气说道。
    陈东明递过去一把铁锹。
    “李叔,敢不敢想先放在一边,您老亲自下锹挖一挖就知道这泥软不软、好不好挖了。”
    李老根哼了一声,接过了铁锹,结果一挖起来就停不下来了,显然也是被这个活计吸引了。
    人多力量大,活计干起来也就快了。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个活水坑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
    坑的四周用礁石压边,坑底铺了一层细沙,靠著芦苇根的背阴面留了浅沟,竹片做的滤门卡在了出水的地方,外面再覆盖上一层旧网,边角全部用石头压实了。
    陈东明还让李铁柱在坑边插上了三根木桩,木桩上刻著浅浅的水印。
    涨潮的时候水能到哪儿,退潮之后还能剩多少水,往后每天都惦记一笔,免得只凭著眼睛去估摸,到时候出了事情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涨潮的第一股水慢慢地涌了进来,浑黄的海水经过竹片门,进了坑之后转了个弯,泥沙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很快就有小虾蹦躂著划出了细纹。
    陈大山看著这一幕,眼睛都发亮了。
    “水真的动起来了,这坑算是成了!”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李铁柱把几条梭鱼放进坑里,梭鱼一开始还乱撞,绕了两圈之后就沉到了沟底,尾巴一摆,看起来比在木桶里精神多了。
    李老根蹲在旁边看了很长时间,连烟杆都忘了抽。
    “这要是真的能让海货活到供销社来收,咱们村可就能省下老些损耗了,这可真是个好办法,”李老根由衷地感嘆道。
    张守义当场就定下了规矩。
    “从今天起,这两个坑就归大队副业点使用,东明负责管理方法,大山和铁柱负责照看。”
    “谁家送了货要进行登记,如果有人敢偷摸捞海货,一律按照偷大队东西来处理,”张守义严肃地宣布道。
    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连忙点头,表示会遵守规矩。
    陈东明又补充了一句。
    “坑里不能把海货塞得太满,塞得太满照样会憋死,海参要和鱼分开来放,蛤蜊得带著原来的泥,虾爬子的脾气比较暴躁,要单独放在小篓里。”
    李老根咧开嘴笑了:“瞧瞧,连虾爬子的脾气都摸透了,东明你可真是个细心的人。”
    眾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滩涂上原本那种紧张的气氛也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氛围。
    傍晚的时候,试了一下坑,第一批收穫的小黄花鱼、梭鱼、蛤蜊,还有几只虾爬子都好好的,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於是,张守义便让会计在本子上把这些都记录下来,这样的话,等到马长顺明天来收货的时候,正好可以检验一番。
    陈东明感到非常疲惫,腰都已经开始发酸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的一声响。
    当时,陈小冬正在门口,看到陈东明这个样子,笑得非常厉害,一直拍著自己的大腿。
    “哥,你现在简直就和泥人一样,”陈小冬笑著说道。
    “不要笑了,快去烧点水吧,”陈东明有些无奈地回应。
    陈东明抬起脚准备走进院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赵月梅压低了声音的喊声。
    “东明,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赵月梅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著急又带著喜悦,好像是生怕嚇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除了赵月梅,红霞也在屋里小声地叫著。
    “大哥,炕上有动静了,有一枚蛋壳裂开了一道缝,”红霞说道。
    听到这话,陈东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泥水滴嗒嗒地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淌。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早些时候从公社换回来的那包种蛋,他一直用土炕法暖著,到现在已经暖了好些日子了,按照日子来算,如今这些种蛋也应该到了啄壳的时候了。
    陈小冬像烟一样快地钻进了屋里。
    “大黄不要进去,你的爪子太脏了,”陈东明朝著大黄喊道。
    大黄看起来有些不服气,跟隨著陈小冬来到了门槛边,鼻子一耸一耸地朝屋里闻著。
    陈东明顾不上先去洗脚,他扶著门框朝堂屋里望去。
    在昏黄的油灯灯光下,用旧棉絮围著的一窝鸡蛋中,有一枚鸡蛋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细小的啄壳声就像是针尖碰到瓷碗一样,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但却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