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渔把式的真本事定海界这句话一出口,滩涂上连海风都像停了一下。
    蛤蜊湾的人刚才还因为打贏一场泥仗心里痛快,这会儿全都收了笑,望海村的人也不挣泥了,一个个抬起头看向老林头。
    海界这两个字,在海边村子里比门槛还硬。
    谁家门前晒鱼,谁家灶上冒烟,靠的都是那片能下篓能赶海的水面。
    平日里两村吵几句,抢几筐毛蛤,那都还能按小事压下去,可一旦说到定海界,往大了讲就是子孙饭碗。
    张守义脸色沉得厉害。
    他走到陈东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东明,这话不能隨便接,老林头在望海村跑了一辈子船,手上还有一条大围网船,这老东西肚里憋著坏水。”
    陈东明点点头。
    “张大爷,我知道。”
    “知道还应。”
    “他把话逼到这儿了,咱今天要是不接,他们以后天天拿船压咱滩,村里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守义沉默了。
    他当然也懂这个理,可懂归懂,蛤蜊湾的家底摆在眼前,前些年风浪坏了两条船,剩下的小舢板连近湾都跑不稳,更別说去鬼见愁外缘跟望海村的大围网船较劲。
    没一会儿,望海村那边也来了人。
    带头的是望海村村长孙有財,五十多岁,穿一件补丁蓝布褂,脸上堆笑,眼底却精得很,他先朝张守义拱拱手,又瞪了海癩子一眼。
    “老张啊,年轻人火气大,闹得不好看,我先赔个不是。”
    张守义冷哼。
    “別冲我赔,冲被推倒的妇女赔,冲被抢的滩赔。”
    孙有財脸上笑意僵了僵,转头让海癩子过去给蛤蜊湾那个二婶子赔了两句囫圇话,二婶子气得还想骂,被旁边人拦住。
    盘道就这么摆开了。
    两边年长的站在中间,年轻人各自退后,老邵带著民兵横在边上,手里的老步枪没再响,可枪口在那儿,谁也不敢乱来。
    老林头从搁浅船上下来,裤腿湿透,脸上却还撑著架子。
    “老张,你们蛤蜊湾说我们过界,我们望海村也说这片滩本来就连著东沙嘴,老辈人的话你拿不出纸,我也拿不出纸,今天吵到天黑也没用,不如按海边规矩办。”
    张守义眯起眼。
    “啥规矩。”
    “三天后大潮日,两村各出一条船,去鬼见愁暗礁外缘下网,日落前回来,谁捞上来的高价海货多,这片肥滩往后就听谁的。”
    这话一落,蛤蜊湾这边顿时炸锅。
    “鬼见愁,那地方能去吗。”
    “前些年老於家兄弟就是在那片翻的船,尸首都没捞全。”
    “咱哪有船啊,拿啥比。”
    望海村的人脸上重新露出得意。
    老林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著远处深水。
    “俺们望海村的大围网船就停在外湾,能抗风能拖网,你们蛤蜊湾要是怕,可以现在认输,往后老潮沟以西一半归我们,咱也不把事做绝。”
    这话比刚才骂旱鸭子还刺耳。
    李铁柱气得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这叫欺负人,明知道咱村船坏了。”
    老林头嘿嘿一笑。
    “海上吃饭,船就是本事的一半,没船还守啥海。”
    蛤蜊湾这边许多人脸色灰了。
    鬼见愁在他们心里早成了一道坎,退大潮时露出的黑礁像一排排牙,涨潮后全藏进水里,外人看著平静,底下暗流绕著礁盘打旋,船底稍微吃重一点就会被礁牙掛住,早春又常有变天风,上一刻还晴,下一刻海面就能起白头浪。
    张守义把旱菸袋攥得发紧。
    他知道对方阴。
    望海村把武力的亏吃了,马上转到船和海经验上来,大围网船压小舢板,老把式压半大小子,表面说凭本事,实际上把蛤蜊湾往绝路上推。
    可不接也难。
    老潮沟一旦让出去一半,往后望海村就能顺著口子天天往里挤。
    陈东明忽然开口。
    “怎么比,得说清楚。”
    老林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三天后卯时下水,日落前回滩,鱼虾蟹按斤算,海参一头抵二十斤黄鱼,谁总价高谁贏,中途不准抢对方网,不准上对方船,老天爷赏饭还是砸碗,各凭命。”
    陈东明摇头。
    “各凭命不成,得凭本事,船上人最多四个,不能多带人压阵,谁带凶器,谁算输。”
    孙有財看了老林头一眼。
    老林头想了想,觉得蛤蜊湾没船,人数限制也不碍事,便点头。
    “行,四个人就四个人。”
    张守义咬著牙问。
    “要是遇上大风呢。”
    老林头笑得更阴。
    “大潮日赶海,哪能挑天色,谁怕谁別下。”
    蛤蜊湾这边又是一阵低声嘆气。
    陈东明却看著远处海面。
    三天后大潮,南水抽底,午后八成会起东南风,对笨重木船来说危险,对吃水浅的轻排子却未必是坏事。
    鬼见愁外缘有一道老回水沟,风浪一起,黄鱼群会贴礁避流,海参也容易被浪翻到礁根,只要工具合適,未必输给大围网船。
    这道算盘,他只在心里拨。
    老林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嚇住了,嘴更毒。
    “咋了,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三天后你们蛤蜊湾抱著木盆下海也成,俺们不笑话。”
    蛤蜊湾的人听得脸上火辣辣。
    陈东明走到老林头面前,伸出右手。
    “三天后,鬼见愁外缘,日落前定胜负。”
    老林头盯著他的手。
    “你真敢应。”
    “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赶海人。”
    啪的一声。
    两只沾著泥水的手重重击在一起。
    孙有財和张守义都在旁边做了见证,老邵也让人记下约定,望海村的人扶著搁浅船慢慢退走,海癩子一瘸一拐,还想回头放狠话,被老林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等人散了,蛤蜊湾这边却没有多少胜利的热闹。
    张守义站在滩涂边,看著陈东明,眉头拧得能夹住草棍。
    “东明,话已经接了,我也不拦你,可你跟大爷说句实在话,咱连船都没有,咋比。”
    陈大山也看著儿子,手上全是泥,眼神里有担心,却没有退缩。
    李铁柱挠挠头。
    “哥,要不俺下水推著小舢板跑。”
    陈东明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
    “你当自己是海里的王八呢,还推船跑。”
    李铁柱嘿嘿一乐,紧绷的气氛鬆了一点。
    陈东明把探海鉤扛到肩上,看向西边的大青山。
    “船没有,咱自己造。”
    张守义愣住。
    “造船,三天哪来得及。”
    “不造船,造排子。”
    陈东明转头看向李铁柱。
    “铁柱,回家带斧头和乾粮,再找两根粗麻绳,咱们进后山砍竹子。”
    李铁柱眼睛一下亮了。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陈东明抬脚往村里走,声音落在海风里,稳得让人心里发热。
    “咱们造一艘能在风浪里穿梭的飞鱼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