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李铁柱那一声呼喊传来的时候,连灶房里面锅上的盖子都隨著声音跳动了一下。
    劈柴墩的旁边还插著一把斧头,陈东明刚刚將斧柄放下。
    他的手边还放著一个小竹筐,那是他早上起来准备给红霞修补的,竹筐的底子被海菜根磨出了两个破口。
    红霞昨天到滩边捡拾海菜的时候捨不得把它扔掉,回来之后还小声地说缝补一下还能继续使用。
    陈东明听到这些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原本打算劈完柴就把旧铁丝捋直,用来给她把竹筐箍好。
    红霞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握著书本,当听到“望海村”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色立刻发生了变化。
    “哥,他们真的到咱们的滩涂上来抢东西了。”
    “嗯,不要慌张。”
    陈东明將那截细铁丝往竹筐里一塞,然后把小竹筐递给了红霞。
    “把它拿回屋里去,小心別被扎到手,今天不要到滩涂上去看热闹。”
    赵月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她的手上还沾著玉米面。
    “东明,发生什么事情了?铁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青了。”
    李铁柱叉著腰大口喘气,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就好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不停地拉动。
    “婶子,望海村那些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他们开著破船过来挖毛蛤,还抢我们的海带根,咱们村的二婶子上前去阻拦,被他们推得摔了个屁股墩儿,他们还骂咱们蛤蜊湾没有人。”
    赵月梅一听到这些,就立刻著急起来。
    “哎,这怎么能行!那片滩涂是咱们祖祖辈辈一直依靠著生存的地方,他们凭什么过来抢啊。”
    “娘,你在家里看好小冬和红霞,把院门上锁,我去一趟滩涂那边。”
    陈东明没有去拿猎刀,也没有拿锄头和铁锹。
    他从屋檐下面取下了一根长柄的探海鉤,这探海鉤的鉤头是用锰钢的边角料打造而成的,前面磨得非常光亮,木柄比人还要高,平时是用来探查泥眼和撬动礁石缝隙的,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陈大山正从后院扛著柴进来,听清楚事情的经过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
    “爹,你从后面去叫上守义大爷,不要让村里的人真的打红了眼,在滩涂上一旦混乱起来,很容易发生大的事故。”
    陈大山愣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
    “好,你先过去稳住局势,爹这就去找老村长。”
    早春时节的海风依然带著寒气,吹在身上又潮湿又腥气,村路两旁的野草刚刚长出嫩节。
    露水沾在裤脚上,感觉凉丝丝的,远处潮水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促,就好像有人在锅里翻滚石头一样发出声响。
    李铁柱扛著一根粗木棍跟在陈东明的后面,没走几步就骂一句。
    “哥,我们不能惯著他们,俺听別人说望海村那个叫海癩子的人嘴巴非常臭,依仗著他们村的船多,老早就看不起咱们。”
    “嘴巴臭的人多了去了,但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却没有几个。”
    陈东明走路的速度並不快,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著前面的海面。
    二月中旬的退潮退得很彻底,蛤蜊湾的浅滩就像是一张翻开的黑褐色皮子。
    水洼里面晃动著天空的光亮,海带根和石花菜掛在礁石的缝隙边上,几只梭子蟹夹著泥沫横著爬行,肥美的毛蛤被人一锹一锹地翻出来,白嫩的壳肉露在泥上面,看著就让人觉得可惜。
    那些可都是能用来充飢的粗粮啊。
    在这年头,海边的人嘴上说著靠海吃海,但是谁也捨不得真正敞开肚皮去吃。
    肥美的蛤蜊晒成干能够换苞米麵,海带根洗乾净晒乾之后能够当作菜来吃。
    带籽的梭子蟹拿到公社去偷偷换半斤盐,都会有人抢著要,望海村这样一抢,抢的哪里仅仅是海货,抢的是蛤蜊湾几十户人家锅里的食物,是他们生活的底气。
    滩涂上已经围了两拨人。
    蛤蜊湾这边大多是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攥著木耙和小铁锹,脸上既生气又害怕,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拎著铁锹站在前面,脚底下的黑泥被踩得稀烂。
    望海村那边来了十几个人,一个个都卷著裤腿,筐里装著半筐的毛蛤和海带。
    领头的是一个瘦长脸的汉子,额角有一块癩疤,眼珠子不停地乱转,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別人脸上了。
    “喊什么喊!这片海又没有写上你们蛤蜊湾的名字,谁挖著就算谁的。”
    蛤蜊湾的一个婶子气得浑身直哆嗦。
    “海癩子,你不要睁著眼睛说瞎话!这条老潮沟往西都是我们村一直以来赶海的地方,你们望海村的地界在东头的沙嘴那边,你爹活著的时候也认这个理。”
    海癩子把筐往泥地上一墩,斜著眼睛笑了起来。
    “俺爹承认道理,俺却只认肚皮,谁家不饿肚子啊?你们守著这么肥沃的滩涂挖不完,还不许旁人来捡两把,这叫什么?这叫小心眼。”
    蛤蜊湾这边的人顿时就炸开了锅。
    “捡两把?你筐里装的是两把吗?”
    “把二婶子推倒了还装好人,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滚回望海村去。”
    海癩子身后的几个汉子跟著起鬨,有人把鱼叉往泥里一插,有人故意把装蛤蜊的筐踢得哗哗作响,那股蛮横不讲理的劲儿,很明显是想把蛤蜊湾这边的人逼得急躁起来。
    李铁柱眼睛一瞪,抄起木棍就要往前冲。
    陈东明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要急,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哥,他们都欺负到咱们鼻子上了。”
    “鼻子上有泥,擦掉就是了;要是脑袋一热,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陈东明说完,踩著一块露出泥面的青石走到了高处。
    他没有喊骂,也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只是把长柄探海鉤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礁石上。
    鐺的一声脆响,鉤头擦过石面,溅出了几颗细小的火星。
    滩涂上的叫骂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下子低了半截。
    陈东明扫了一眼海癩子,又看向他身后那些筐。
    “是谁让你们越过地界来挖海货的。”
    海癩子怔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
    “你是谁啊?一个半大的小子也敢来盘问我们爷们。”
    李铁柱在后面大声吼道。
    “这是俺哥陈东明,你嘴巴放乾净一点。”
    海癩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明显他听过陈东明这个名字。
    陈东明却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只是用探海鉤点了点泥地上那条老潮沟。
    “这条沟往西,是蛤蜊湾赶了几十年海的滩涂,沟东归你们望海村,沟西归我们蛤蜊湾。”
    “老辈人立下的规矩你们要是不承认,那就把望海村能说了算的人叫来,不要让几个嘴巴碎、腿脚快的人先来占便宜。”
    海癩子脸上掛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溅到了裤腿上。
    “规矩?饿肚子的时候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饿肚子就能去抢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明天我们也能去你们的晒鱼场搬鱼乾了。”
    陈东明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沉稳。
    “你要是敢点头同意,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海癩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蛤蜊湾这边有人忍不住喊起好来,几个妇女也挺直了腰杆。
    陈东明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真的闹起来,讲道理只是第一层面,第二层面还得看谁能镇住场面。
    他握著探海鉤往前走了两步,鉤尖在泥地上拖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筐里的东西留下,人退回老潮沟东边去,推倒二婶子的那个人出来给二婶子赔个不是,今天这件事还能按照村里的规矩来解决。”
    海癩子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脚底下竟然往后滑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太难看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陈东明,你少拿眼神嚇唬人!俺今天既然敢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他说著朝芦苇盪那边挥了挥手。
    眾人顺著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滩涂东侧的浅水后面,三条破旧的木渔船摇摇晃晃地绕出了芦苇盪。
    船头站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手里全都攥著鱼叉和长篙,船板被海水拍打得啪啪作响。
    蛤蜊湾这边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海癩子终於找回了胆气,咧著嘴露出凶狠的笑容。
    “来!咱们今天就看看,这片滩涂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