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让人透不过气。
    淡蓝色的烟雾在吊灯下迟缓地飘荡。
    新任代省长林伟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份刚出炉的红头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著几个刺眼的大字:——《关於全省传统產能一刀切关停並转的实施意见》。
    林伟扶了扶金丝眼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同志们,汉江的病,在根子上。”
    他的声音清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传统的重工业、化工、建材,这些都是工业时代的残次品。”
    “它们占据了太多的土地、信贷和环境容量。”
    “不把这些烂肉挖掉,高新產业这棵大树就长不出来。”
    “所以,省政府决定,下个月起,全省三千家中小企业,全部关停。”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坐在副位的任子辉。
    任子辉低著头,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调研数据。
    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常务副省长,他太清楚这半个月来汉江基层的暗流。
    “林省长。”
    任子辉终於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同意这份方案。”
    林伟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哦?子辉同志,说说你的高见。”
    “这不是高见,这是命。”
    任子辉直视著林伟的眼睛,语气寸步不让。
    “汉江是老工业基地,这三千家企业背后,是至少五十万名產业工人。”
    “他们大多四十岁往上,除了开机器,没別的本事。”
    “你这一刀切下去,企业倒闭,银行坏帐,老百姓吃什么?”
    “你让这五十万人,一夜之间全去喝西北风吗?”
    林伟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曲线图。
    “子辉同志,你这是典型的『小农意识』。”
    “经济学讲究的是『创造性破坏』。”
    “阵痛是必须的。”
    “没有旧產业的死亡,哪来新產业的涅槃?”
    “这是宏观战略,不能因为眼前的这点鸡毛蒜皮,就停下改革的步伐。”
    任子辉猛地前倾身体,双眼布满血丝。
    “鸡毛蒜皮?”
    “林省长,你管五十万人的生计叫鸡毛蒜皮?”
    “你口中的『宏观战略』,落在老百姓头上,就是一座山!”
    “我刚从青阳回来,那里的钢厂一旦关停,整个区的人均收入会瞬间下降百分之六十!”
    “到时候,社会治安怎么办?群眾情绪怎么安抚?”
    林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是地方政府的事,不是我们省政府决策层该操心的细枝末节。”
    “改革,需要的是壮士断腕的魄力。”
    “子辉同志,我看你在基层待久了,沾了一身的『泥土气』。”
    “变得畏首畏尾,缺乏那种开拓进取的时代精神。”
    林伟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语气变得有些刻薄。
    “如果你不敢担这个风险,我可以让別人来做。”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
    任子辉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疯狂乱撞。
    他再次翻开手里的报告,声音提高了几分。
    “林省长,我们可以谈魄力,但不能不谈实际。”
    “根据发改委的测算,如果不设缓衝期直接关停,全省gdp会在一个季度內下降八个百分点。”
    “这还没算上后续引发的诉讼和赔偿。”
    “我建议,採取『梯次退出、精准扶持』的策略,给企业留出转型的窗口期。”
    “够了!”
    林伟猛地放下茶杯。
    茶水溅在了文件上,晕开了一片狼藉。
    “我是省长,我有权决定汉江的经济走向。”
    “方案已经通过了省政府党组的初步论证。”
    “现在,我们要的是执行,不是质疑。”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语气森寒。
    “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老奸巨猾的厅长们纷纷低下头。
    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新省长的霉头。
    赵山河倒台后,大家都怕被贴上“本土势力反扑”的標籤。
    林伟正是抓住了这种微妙的恐惧心理,强行推行他的“学者治省”计划。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通过。”
    林伟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西装,居高临下地瞥了任子辉一眼。
    “子辉同志,希望你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
    半个月后。
    林伟那份充满“理想主义”的方案,像一柄巨锤,狠狠砸碎了汉江省原本寧静的生活。
    乱象,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城北工业区。
    几十家工厂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数万名工人在寒风中聚集,眼神里全是绝望和迷茫。
    “厂子倒了,钱还没给,咱们以后怎么活啊?”
    “政府说要转型,转什么型?让老子五十岁去写代码吗?”
    哭喊声、咒骂声,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洪流。
    不仅是工人。
    原本处於扩张期的汉江新区,也受到了剧烈衝击。
    因为上游配套工厂被一刀切关停,晶片工厂的原材料供应瞬间断裂。
    生產线被迫停工。
    外资代表的投诉信,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管委会。
    银行那边更是一地鸡毛。
    由於大批企业集中破產,银行的不良贷款率瞬间飆升。
    原本红火的信贷市场,一夜之间进入了寒冬。
    ……
    深夜。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灯火摇晃。
    任子辉靠在椅子上,感觉太阳穴突突乱跳,疼得几乎要裂开。
    桌面上,堆积著从全省各地发来的特急报告。
    《关於青阳市发生大规模下岗职工聚集事件的紧急通报》。
    《关於临江市某城商行遭遇挤兑风险的预警报告》。
    《关於汉江新区核心项目被迫停產的申诉函》。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张带著血痕的求救信號。
    这一张张纸,都是被林伟那个所谓的“跨越式发展”给逼出来的。
    “班长。”
    李二牛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刚印出来的统计报表。
    “最新数据出来了。”
    “全省经济增速,在这个月,断崖式下滑了五个点。”
    “而且……下面的市县,已经开始出现局部骚乱了。”
    李二牛把报表放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林省长,还在办公室里跟燕城的专家视频连线呢。”
    “听说他还在吹嘘,说这是剔除腐肉的必然过程。”
    任子辉接过报表。
    那上面的曲线,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想起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工人。
    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含泪关掉仪器的年轻专家。
    这就是书生治省。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宏观战略”。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阵痛”。
    “呼——”
    任子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在胸腔里炸裂开来。
    那是对生命的漠视,对权力的滥用。
    “砰——!”
    任子辉猛地挥起右掌,狠狠地拍在了那张沉重的、象徵著权力的实木办公桌上。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桌面中央。
    那块结实的木料,竟然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木屑飞溅。
    “去他妈的宏观战略!”
    任子辉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雄狮。
    他抓起那些紧急报告,眼神里透著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老百姓连气都喘不匀,你们的政绩在哪?”
    “临江的病,汉江的病,得下猛药了。”
    “既然你林伟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这汉江的天,还轮不到一个书呆子来遮!”
    他推开窗。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汉江,隱约能听到远方传来的,愤怒的雷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任子辉知道。
    自己这把刀,又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