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率很小,不是没有。”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直起身子,看著江远山,“江家到我这一辈,四代单传。到你这里才生了三个儿子。”
    “小枫是我定下的接班人,如果他没有子嗣,江家以后的传承怎么办?这件事,你当父亲的不可能没想过。”
    江远山没有迴避老爷子的目光:“爸,我想过。但小枫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他说,如果因为怕没有孩子就不要今棠,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认定了这个姑娘,我当父亲的,不想拦。”
    老爷子看著江远山,目光里有些东西在翻涌,但没有马上说话。
    江远山又说:“而且,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办法总比困难多。小枫和今棠都还年轻,身体底子好。”
    “医生说机率小,但没有说完全不行。给他们一点时间,未必就没有希望。”
    老爷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书房的掛钟噠噠噠地走著,每一下都敲在江远山的心口上。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老爷子睁开眼睛,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爷爷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晚先见见这个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江远山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远山,你记住。江家的儿媳妇,人品第一。她要是个好姑娘,別的都能商量。”
    “但她要是別有用心,衝著江家的钱来的,不管是哪个大家闺秀,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远山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前厅里。
    徐蔓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髮挽在脑后,耳垂上戴著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气质温温柔柔的。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江家大嫂温柔的外表下面藏著一股子狠劲儿,尤其是在护犊子这件事上。
    沙发对面坐著两个女人,一个是老二江远川的妻子刘芳,一个是老三江远明的妻子周敏。
    刘芳穿著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项炼,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刻薄。
    周敏则穿著一件素雅的灰色套装,看著比刘芳低调得多,但眼神里藏著一层不易察觉的精光。
    徐蔓跟这两个弟媳相处了几十年,对她们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刘芳这个人嘴快心也快,说话从来不经过大脑,在杭城的太太圈里出了名的口无遮拦。
    周敏则正好相反,脸上总是掛著笑,从来不跟人正面衝突,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以往每次家庭聚会,刘芳总要明里暗里挑几根刺。
    今天徐蔓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刘芳敢说沈今棠一句不好听的,她当场就要懟回去。
    但今天的情况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刘芳还没开口,周敏先说话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笑著对徐蔓说:“大嫂,我听说今棠在港大拿的是全奖?还自己打工还贷款?”
    “这样的姑娘可不多见。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吃得了这种苦的?小枫能找到今棠,真是有福气。”
    徐蔓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敏今天是怎么了?
    以前在家庭聚会上她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永远是一副“你们说你们的,我听著就行”的姿態。
    今天不仅主动开口了,还句句都在夸沈今棠?
    刘芳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她本来是打算从沈今棠的家世人手的,结果周敏先把话抢了,还全是夸的。
    她冷冷地看了周敏一眼,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嫂,今棠家里是做什么的来著?”
    刘芳的语气像是忘了,又像是故意在问。
    徐蔓端著茶杯,语气平平稳稳的:“她爸以前在矿上工作,后来受了工伤提前退了。她妈在菜市场卖菜,供她读书。”
    “菜市场卖菜?”
    刘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不大,但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嫂,不是我说,咱们江家在杭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小枫又是江家未来的接班人。”
    “他要是娶了这种出身的姑娘,以后在商圈子里怎么抬得起头来?人家介绍起来,说江家少奶奶她妈以前在菜市场卖过菜,这让江家的脸往哪搁?”
    徐蔓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周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二嫂,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周敏的语气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含糊。
    “人家姑娘靠自己的本事读港大,靠自己的本事在川一科技上班,又没花江家一分钱。这样的姑娘,怎么就抬不起头了?”
    刘芳显然没想到周敏会当眾顶她。
    她转头看著周敏,眼神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怒意:“老三媳妇,你今天是怎么了?胳膊肘往外拐?”
    “什么叫往外拐?”
    周敏笑著说,“今棠是小枫的女朋友,早晚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一家话,哪有往外拐的道理?再说了,大嫂都没说什么,二嫂你著什么急?”
    刘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只苍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徐蔓靠在沙发背上,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目光在刘芳和周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但心里的警觉已经拉满了。
    今天这场面太不正常了。
    刘芳为难沈今棠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不来为难才奇怪。
    但周敏今天的表现完全反常。
    周敏在江家几十年从来不主动出头,今天不仅主动出头了,还句句都在替沈今棠说话。
    这背后一定有原因,徐蔓放下茶杯,笑著对周敏说:“敏敏,你刚才说江海带小孙子也来了?”
    周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是啊,小宝现在一岁多一点,正是最好玩的时候。海子和小敏把他抱到后院去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大嫂就能看到了。”
    徐蔓笑著点了点头,心里已经隱隱有了某种猜测。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似乎在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