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帐內。
    灯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帐壁上映出的人影忽大忽小。
    江云帆推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杨恆立在帅案之后,双手按在地图边缘,指节泛白,面沉如水。
    杨文釗站在他右侧,甲冑齐整,佩刀未解,显然是刚刚赶回来的,额角还掛著汗珠。
    陈伯衡站在沙盘旁边,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看上去比平常更苍老了几分。
    赵猛抱臂立在帐门內侧,目光一直盯著帐帘方向,看见江云帆进来,身体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一些。
    除了这几人之外,帐中还站著七八名偏將校尉,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面露焦色,有的只是沉默地盯著沙盘上那几枚代表敌军的黑色棋子。
    见江云帆出现,杨恆立马往旁边让开位置。
    江云帆目光扫了一圈。
    人有些多了。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夜要说的东西,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杨將军。”
    江云帆的声音不高,但帐內嘈杂的低语声瞬间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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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云帆走到帅案前方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看沙盘,只是平静地看著杨恆。
    “接下来的部署,只需核心將领在场。”
    杨恆愣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江云帆脸上移到身后那群偏將校尉身上,又移回来。
    一瞬间他心里翻过好几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说话向来不绕弯子,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要求清场,多少有些不合军中规矩。
    可眼下这个局面,规矩算什么?
    三十万大军压过来,镇南关三万守军,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江云帆手里有惊雷,有那架能飞上天的无人机,有那些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奇术。
    这些东西可是三万对抗三十万的关键,確实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杨恆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起右手,朝帐中站著的偏將校尉们一挥。
    “你们先出去,各自回营整备,等候调令。”
    几名偏將面面相覷,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杨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阵甲片碰撞声响过,帐帘掀起又落下,多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
    帐內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剩下的人不多。
    杨恆,杨文釗,杨文炳,陈伯衡,赵猛。
    加上江云帆自己,六个人。
    江云帆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息,確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沙盘前面,伸手將上面乱七八糟的旗帜棋子拨到一边。
    “杨將军带回来的影像我看过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
    “全军出动,武器战马齐备,最快两个时辰抵达城下。”
    杨文釗站在对面,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下意识挺了挺胸。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出城探查,操控那台无人机拍下敌营影像,发现敌方异动之后,快马回报,这一趟他跑得命都快丟了半条。
    但若是没有江云帆给的那个无人机,哪怕他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连敌营边都摸不到。
    杨文釗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江云帆没有等人接话,直接伸手在沙盘上点了三个位置。
    “城门正面,东段云梯集结区,西段衝锋通道。”
    他的手指从一个点移到另一个点,动作乾脆,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敌军主攻的三个方向。”
    杨恆皱起眉头,俯身仔细看了一眼沙盘上被点出的位置,心里暗自盘算。
    城门正面不必多说,那是任何攻城方的首选目標。
    东段城墙相对低矮,適合架设云梯;西段地势平坦开阔,利於大队人马衝锋集结。
    这三个点和他多年守关的经验几乎完全吻合。
    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惊雷』到目前为止,一共造了多少枚?”
    江云帆的目光看向赵猛,距离他先前匯报,已经过去许久。
    “此前共计一千六百五十枚,马上可以投入使用,剩下还有三百余枚,只需要装上引线便可,不出一刻便能准备好。”
    赵猛的语气中带上一丝兴奋。
    这將近两千枚“惊雷”,若是投放到战场上,威力绝对不凡。
    昨夜校场上那炸碎土墙的场景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火焰掀起的热浪拍在脸上,那触感至今没有散去。
    陈伯衡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军师,脑子比杨恆转得更快。
    两千枚惊雷,数量虽多,但敌方可是整整三十万大军,想要全部消灭,很困难。
    可这惊雷的意义,不在於杀多少人。
    在於那东西落下去的一瞬间,声如天雷,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任何一支军队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保持阵型。
    不是杀人,而是碎胆!
    陈伯衡忽然觉得自己昨日在矿山处轻视江云帆的那些话,蠢得令人发笑。
    “所有惊雷,分三片区域投放。”
    江云帆继续说,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块范围。
    “城门正面八百枚,东段云梯集结点八百枚,西段衝锋通道八百枚。”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再次看向赵猛。
    “投掷手训练得怎么样了。”
    赵猛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这件事是江督察昨晚,定下製造“惊雷”之时就交代下来的。
    当时江云帆让他在全军中挑选臂力出眾的好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知根知底,忠心可靠。
    让他们专门练习投掷,目標是把两拳大小的物件精准扔出三十步以上。
    赵猛照办了,从三万守军中挑了二百人,加强训练。
    用的是差不多大小和重量的石块,一人扔上千次,到此刻为止,大多数人已经能稳定扔出四十步开外。
    但赵猛心里清楚,练习归练习,扔石头和扔真正的“惊雷”是两回事。
    石头扔偏了顶多砸个坑,“惊雷”要是点了火扔不出去,那就是自杀。
    “回大人,二百名投掷手已编整完毕,臂力与准头尚可,属下有信心完成投放。”
    赵猛的话说得很稳,但声音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江云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二百人分三组,分別部署在城门、东段、西段三处城墙上。”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比划著名位置。
    “等敌军衝到城墙根下,云梯搭上来,人群最密集的时候,点火投掷。”
    “不要急,不要慌,等他们挤成一团再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语气中透露出的寒意,让帐內所有人的脊背都同时绷了一下。
    杨文釗盯著沙盘上那三个標记点,脑子里飞速推演著画面。
    三十万大军蜂拥而至,前锋顶著盾牌扛著云梯衝向城墙,人潮一层叠一层地涌上来,密密麻麻挤在城墙脚下。
    隨后一千多枚惊雷从天而降。
    杨文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著父亲在城头观敌,看见南济蛮兵嚎叫著衝锋,密集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拍上城墙,前仆后继,死了一批又来一批。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场面壮烈又可怕,守城的將士只能靠滚木擂石和箭矢一点一点地消耗。
    现在不一样了。
    杨文釗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念头压回胸腔。
    他看向江云帆的眼神变了。
    不是服气,不是畏惧,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更像是一种……
    遥不可及的神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