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前一日。
    平恩侯府从天没亮就开始乱。
    许广汉披著外袍,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掛红绸。
    “左边高了!”
    “右边低了!”
    “哎哟,那灯笼別歪,明儿是阿生成婚,不是给谁办丧!”
    老赵抱著一捆红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侯爷,您已经看了八遍了。”
    许广汉瞪他。
    “八遍怎么了?我义子成婚,一辈子就这一回。”
    老赵嘴一快。
    “万一以后还有……”
    话没落地。
    廊下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你想挨打?”
    老赵手一抖,红绸差点掉地上。
    “没有,没有,小人嘴欠。”
    许广汉也赶紧咳了一声。
    “阿生啊,明天你大喜,別动手,晦气。”
    陆长生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块小木牌,刻刀一下下落著。
    红绸,喜字,酒席,宾客。
    这些东西,他以前见得太多。
    热闹过后,人一个个埋进土里。
    陆长生不太喜欢喜事。
    喜事越热,散的时候越冷。
    可霍水仙等了这么多年,许广汉忙得脚不沾地,许平君昨晚还亲自送来嫁衣,连刘询那小子都偷偷塞了几车礼。
    这场婚事,不能省。
    省了,亏的是霍水仙。
    亏女人这种事,最麻烦。
    这时门房从外头跑进来。
    “侯爷,外头来了几辆车。”
    许广汉立刻紧张。
    “霍府的人?”
    “不像。”
    “车上下来一个病弱公子,还有一个夫人,一个壮汉,而旁边站著一个老先生,还有……还有个老得快成仙的。”
    许广汉愣住。
    “你搁这儿说书呢?”
    陆长生抬头。
    “开门。”
    侯府大门打开。
    刘弗陵披著素色外袍站在门口,身边是上官凤。
    卫登立在车旁。
    桑弘羊从车后面走了过来,咳了两声。
    韩嫣手背上全是老斑,腰已经很弯了。
    他们刚好也是在这个时间到达。
    许广汉本来还想摆侯爷架子。
    看清几人的那一刻,腿先软了一半。
    桑弘羊。
    韩嫣。
    这都是前朝大人物。
    一个曾经掌天下钱粮。
    一个跟武帝混了一辈子。
    许广汉心里直打鼓。
    这婚礼怎么越办越嚇人?
    先是皇帝亲自盯著。
    现在连这些老祖宗都跑来了。
    他这平恩侯府,祖坟是真遭大罪了。
    桑弘羊看到刘弗陵,身子一僵,立刻跪下。
    “臣桑弘羊,见过陛下。”
    韩嫣也跟著跪下。
    “老臣韩嫣,见过陛下。”
    刘弗陵赶紧抬手。
    “別拜了。”
    “刘弗陵已死。”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现在我是长生侯之子,东方弗陵。大家以后不用喊陛下,听著瘮得慌。”
    许广汉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下意识看向陆长生的方向心里骂了一句。
    这祖宗身边,真就没一个正常人。
    “快请进,快请进。”
    许广汉弯腰伸手。
    “几位……几位贵人,里面坐,里面坐。”
    刘弗陵笑著进门。
    “侯爷別拘著,今日我是来喝喜酒的。”
    许广汉心里更慌。
    先帝喊他侯爷。
    这谁顶得住?
    眾人进了前院,还没坐稳,刘弗陵就抬脚往后院走。
    “先生在哪?”
    陆长生从廊下起身。
    “这儿。”
    刘弗陵走近,上下打量他。
    陆长生今日换了喜服。
    红色穿在他身上,倒也不难看。
    就是那张脸太淡。
    刘弗陵忍不住开口。
    “先生,明日就是大喜日子了,你就不能笑一笑?”
    陆长生看他。
    “你管得挺宽。”
    刘弗陵已经彻底放飞。
    以前在宫里,咳嗽都得端著。
    现在没人管他皇帝不皇帝,反倒舒坦。
    “水仙妹妹那么漂亮的新娘子,你板著脸,像去收帐。”
    上官凤从旁边走过来。
    “水仙在哪?”
    许平君从后院探出头。
    “在婚房呢。”
    上官凤提起裙摆就往里走。
    “我去看看。”
    刘弗陵也跟著迈步。
    上官凤回头。
    “你站住。”
    刘弗陵一顿。
    “我就看看热闹。”
    上官凤直接挡在门口。
    “女人的闺房,你们一群大男人进去干什么?”
    许广汉赶紧拍手。
    “对!对!对!”
    “各位先去宴厅,酒席已经备好了。”
    刘弗陵嘆了口气。
    “朕……我现在连看热闹都不配了。”
    陆长生经过他身边。
    “你一直不配。”
    刘弗陵:“……”
    屋內。
    霍水仙坐在妆檯前,嫁衣铺在膝上。
    她原本还在听外头动静,听到上官凤进门,赶紧起身。
    “太后……”
    上官凤抬手按住她。
    “今天不许喊这些。”
    她把屋里的婢女叫出去。
    “我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赶紧退下。
    霍水仙看著上官凤拿起梳子,心里堵了一下。
    她从霍府出来之后,母亲那边早就断了。
    父亲会不会来,她不敢想。
    今日成婚,娘家人这三个字,听著就扎。
    上官凤替她梳发。
    “你爹会来吗?”
    霍水仙手指停了停。
    “应该不会。”
    屋里安静下来。
    上官凤把髮簪插好。
    “没事。”
    “我就是你娘家人。”
    霍水仙喉咙一紧,很快又笑了。
    “对,对,对。”
    “有太皇太后做后台,小女子很荣幸。”
    上官凤轻轻拍了她一下。
    “贫嘴。”
    霍水仙低头看著袖口的红线,心里那点发酸被压了回去。
    她不是霍府的鬼魂。
    也不是霍光手里的棋。
    明天之后,她是陆长生的妻。
    哪怕这个男人嘴毒,冷脸,什么好话都不会说。
    她也认。
    宴厅里。
    刘弗陵已经端起酒盏。
    桑弘羊坐在一边,盯著酒壶,忍了又忍。
    许广汉赶紧给他满上。
    “桑公,您喝点?”
    桑弘羊咳了一声。
    “少喝。”
    话是这么讲,杯子却端得很稳。
    韩嫣喝了一口酒,眼眶红了。
    “有生之年,能看到先生成婚。”
    “还能看到太子的孙子登基。”
    “我现在死,都值了。”
    刘弗陵夹了一筷子菜。
    “老韩啊,你就不怕我来一个先帝重生归来,去和我那侄孙抢皇位?”
    韩嫣手里的酒盏停住。
    这话不好接。
    换作別人说,能嚇死人。
    可刘弗陵说出来,带著点欠揍的轻鬆。
    韩嫣低头。
    “我信陛下不会。”
    刘弗陵笑了笑。
    “是啊。”
    “那皇位,本来就该太子哥哥这一脉坐。”
    “物归原主,我轻鬆很多。”
    桑弘羊没吭声。
    他看了刘弗陵一眼,又看向陆长生。
    当年昭帝在位,朝堂风刀子一样割人。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自己,也都在局里滚过。
    现在坐在平恩侯府里喝喜酒,前朝旧人,废官,隱帝,皇后,霍家女,卫青幼子。
    谁能把这些人凑到一张桌上?
    只有陆长生。
    他不求官,不掛牌位。
    可他一抬手,死局就活。
    这一桌酒,比未央宫大朝还重。
    陆长生看向卫登。
    “明天病已会来。”
    卫登筷子停住。
    “嗯。”
    “到时候让你们两个相认。”
    卫登坐直了些。
    “这样好吗?”
    刘病已是太子一脉的根。
    卫登是卫青幼子。
    这两个名字隔著巫蛊之祸,隔著几万条人命。
    相认这件事,轻不得。
    陆长生把酒盏放下。
    “该认了。”
    卫登低头。
    手背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可卫这个姓,一直压在骨头里。
    刘弗陵立刻插话。
    “还有我。”
    陆长生看他。
    “你已经是死人了。”
    刘弗陵噎住。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