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收回视线,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波动。
    “蒋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
    蒋先生睁开了眼睛,声音有些虚弱。
    “你说,医生。”
    “这三次发作,每次持续多久?”
    “第一次大概一两分钟就恢復了,第二次也差不多,第三次长一点,將近三分钟。”
    “发作的时候有头痛吗?”
    “有一点,但不是很重。”
    “发作前有什么诱因?比如剧烈运动、情绪激动、过度换气?”
    蒋先生想了想。
    “第二次发作前我在搬东西,搬了很重的一箱货。”
    “第三次呢?”
    “那天我在仓库里蹲著理货,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就突然眼前发黑了,左手也握不住东西。”
    陆晨点了点头。
    劳累和体位变化诱发,典型的低灌注性tia。
    “你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或者有中风的?”
    “没有,我爸妈都挺健康的。”
    “你小时候有没有过头部外伤或者头颈部放射线接触的经歷?”
    “没有。”
    “好。”
    陆晨站直了身体,转向吴凡。
    “他的ct正常不代表没有问题。”
    “他的tia不是传统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脱落引起的栓塞性发作,是低灌注性的。”
    “表现在发作跟劳累、体位变化有关,而且双侧轮替出现,这个模式在中年男性里面首先要想到一个诊断。”
    吴凡皱了皱眉。
    “您怀疑什么?”
    “烟雾病。”
    吴凡的表情变了。
    “moyamoya?”
    “对。”
    “可是他的ct完全正常……”
    “烟雾病在没有发生脑梗或脑出血之前,常规ct本来就可以是正常的,ct看的是脑实质结构,不是血管。”
    吴凡恍然点头。
    “那確实,应该直接做血管成像才对。”
    “嗯,先开cta和mra,但我提前说一声,常规序列可能不够。”
    “什么意思?”
    “这个病的脑底血管网非常密集紊乱,常规解析度的mra有可能无法显示全貌,到时候可能还得做dsa。”
    陆晨顿了顿。
    “另外,联繫神经外科会诊。”
    “好。”
    吴凡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陆晨走回蒋先生的床旁。
    蒋先生的老婆在旁边已经紧张得不行了。
    “医生,我老公是不是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
    陆晨的语气平稳。
    “目前还在检查確认阶段,我初步怀疑是一种叫做烟雾病的脑血管疾病。”
    “烟雾病?这是什么病?”
    “简单来说,就是大脑底部的主要供血动脉逐渐变窄甚至闭塞,大脑为了自救就长出了很多细小的侧支血管来代偿。”
    “这些侧支血管在造影下看起来像一团烟雾,所以叫烟雾病。”
    “那能治吗?”
    “可以治,確诊之后神经外科会评估是否需要做血管重建手术。”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做血管方面的检查把诊断定下来。”
    蒋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医生,我这个病跟我的工作有没有关係?我在物流仓库干活的,每天搬的东西很重。”
    “重体力劳动不是烟雾病的病因,但会加重症状发作的频率。”
    “在確诊和治疗方案定下来之前,你先不要做任何重体力活,也不要剧烈运动。”
    蒋先生点了点头。
    他老婆眼眶红了一圈,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陆晨安排好了cta和mra的检查,回到红区继续接诊。
    下午两点多,吴凡走过来,表情有些尷尬。
    “陆主任,神经外科那边会诊的事……有点麻烦。”
    “怎么了?”
    “电话打过去之后响了很久很久才有人接。”
    “谁接的?”
    “他们科的住院医,姓韩。”
    “他说要请示马主任之后才能决定是否过来会诊。”
    陆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马主任。
    马维庸。
    神经外科主任,五十八岁,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
    资歷深,行政资源强,但最近几年的手术量已经明显下滑了。
    陆晨跟他没有太多交集,但在院务会上见过几次。
    一个非常典型的倚老卖老型科室主任。
    “他回復了吗?”
    吴凡的脸色更尷尬了。
    “回復了,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影像不清楚的病人不需要紧急会诊。”
    “第二句是……”
    吴凡停顿了一下。
    “他说急诊科的人如果什么都懂的话,还要专科做什么。”
    红区安静了两秒。
    孟燕在旁边听到了,脸色一变。
    陆晨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嗯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那怎么办?蒋先生的cta和mra结果下午就出。”
    “出了之后我先看,如果需要进一步处理,我来安排。”
    吴凡点了点头,但明显还是有些不忿。
    “陆主任,马维庸这个人在神经外科说一不二的,他不点头他们科没人敢过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检查做完再说。”
    陆晨没有多议论马维庸。
    在医院里待的时间越长,他越清楚一件事。
    跟这种人爭论是没有意义的。
    用事实说话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
    下午四点,影像科的结果出了。
    许文涛亲自打来了电话。
    “陆主任,蒋先生的cta和mra我看了,確实有问题。”
    “双侧颈內动脉末端狭窄明显,尤其是右侧,已经很窄了。”
    “脑底能看到一些异常的细小血管,確实有烟雾样表现。”
    “但是……”
    “说。”
    “常规序列的解析度不够,那团血管网的全貌看不太清楚。”
    “尤其是深部的结构,信號非常模糊,我看了好几遍都没办法確定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可能有微小的动脉瘤,也可能只是侧支循环的密集交织,但解析度就是达不到。”
    陆晨闭了一下眼睛。
    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常规mra的解析度不够。
    那团密集的侧支血管网把深部的隱性病灶完全遮蔽了。
    “文涛,cta呢?”
    “cta稍微好一点,能看到主干的狭窄程度,但对侧支网络的细节同样不够。”
    “烟雾病的侧支血管太细了,最细的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普通的层厚根本分不出来。”
    “你的建议是什么?”
    “做dsa,那是金標准。”
    陆晨沉默了几秒。
    dsa確实是金標准。
    但dsa是有创检查,需要神经外科或介入科的配合。
    而神经外科现在的態度……
    “行,我知道了,谢谢文涛。”
    “陆主任,这个病人的情况还挺少见的,如果后续需要影像科配合什么特殊处理的话你隨时找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