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转身离开。
    回到急诊科的路上,他拿出手机,给院长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那边有没有不用的旧童书和玩具,寄一些到医院来。”
    “有个五岁的小女孩住院了,家里条件不太好。”
    回復很快就来了。
    “有的有的,我这就让孩子们整理出来,明天给你寄。”
    “小豆子说他的那套恐龙积木可以寄过去。”
    “行。”
    晚上八点多,陆晨在值班室吃沈小柠送来的晚饭。
    今天是清炒虾仁和紫菜蛋花汤。
    “今天怎么不太说话?”
    沈小柠看出他的状態有一些不一样。
    “今天接了个病人。”
    “什么病人?”
    “五岁的小女孩,噬血细胞综合徵,跑了三家医院没查出来。”
    沈小柠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严重吗?”
    “发现得还算及时,治疗已经开始了。”
    “她爸爸呢?”
    “工地上搬砖的,她妈妈两年前出车祸去世了,就他一个人带孩子。”
    沈小柠沉默了一会儿。
    “那费用怎么办?”
    “医疗救助基金我已经申请了,再加上新农合报销,他自己承担的部分不会太多。”
    “你想到的真周全。”
    陆晨没说话,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
    “那个小女孩怎么样,害不害怕?”
    “不怎么哭,扎针的时候都不哭,还跟她爸爸说不疼。”
    沈小柠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五岁的小孩啊。”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沈小柠收饭盒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我多做一些,你帮我带给她们父女俩行不行?”
    “她爸肯定也没怎么好好吃饭。”
    陆晨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
    沈小柠走了之后,陆晨处理完剩余的日常工作。
    睡前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下朵朵的状態监测。
    【隱性病灶预警持续追踪中:患者脾臟內噬血活动区域未进一步扩大,提示治疗已开始產生初步抑制效果,但12小时窗口期內血小板仍有继续下降风险,需密切监测】
    治疗方向是对的,药已经在起作用了。
    但窗口期还没有完全度过。
    陆晨合上面板,做完三次病例回溯模擬之后入睡。
    ……
    第二天上午。
    陆晨在红区处理完两个轻症之后,抽空去了一趟血液科。
    朵朵的体温从昨天晚上的39.6降到了38.2。
    降了一度多。
    方向是对的。
    方主治在查房的时候看到了陆晨,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效果还可以,vp-16的反应比预期快一些。”
    “血小板呢?”
    “今天早上复查了,88,比昨天又降了10个单位。”
    “还在降。”
    “嗯,但降速放缓了,说明药在起作用。”
    “如果明天能止住不再降,基本就算稳住了。”
    陆晨点了点头。
    他走到朵朵床边。
    小女孩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看到陆晨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朵朵,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那么烫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陆晨的手。
    “叔叔的手好凉。”
    陆晨笑了一下。
    “因为叔叔刚洗过手。”
    朵朵的爸爸站在旁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厉害。
    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放鬆了一些。
    “陆医生,今天护士说体温降了不少,是不是说明药有效了?”
    “是的,方向是对的,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你也要注意休息,孩子需要你在身边,你自己不能先倒了。”
    男人使劲点头。
    陆晨检查完朵朵的情况就回了急诊科。
    第三天清晨。
    陆晨七点到科室,刚换上白大褂。
    正准备去晨会的路上,在住院部通往门诊楼的连廊里,一个人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朵朵的爸爸。
    他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的。
    “陆医生!”
    陆晨停下脚步。
    “李先生,怎么了?”
    男人没有说话。
    他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皱巴巴的,角上还有一个灰色的脏印子。
    他双手捧著,往陆晨面前递。
    “陆医生,这个你收下。”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没有封口。
    里面塞得鼓鼓的。
    都是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大小面额混在一起,叠得不太整齐。
    陆晨没有伸手去接。
    “李先生,把这个收回去。”
    “不不不,陆医生你一定要收下。”
    男人的手在抖。
    “你是第一个查出我闺女到底得了什么病的人。”
    “跑了三家医院,花了那么多钱,都没有人能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你一查就查出来了。”
    “还帮我们申请了那个基金。”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就这些钱,是我打工半年攒的,七千三百二十块。”
    “你一定要收下。”
    陆晨看著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外套。
    他把自己半年的全部积蓄,揣在口袋里,一大早过来等在走廊上。
    就为了把这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出去。
    陆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李先生,这个钱我不能收。”
    “你听我说完。”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是医生,给患者看病是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额外的报酬。”
    “收红包在我们这个行业是违规行为,不管金额大小,都不行。”
    “我理解你的心意,但这个钱你必须收回去。”
    男人的嘴唇在抖。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需要感谢。”
    陆晨伸手,轻轻把男人递出来的手推了回去。
    “你要真想感谢我,就把这个钱留好。”
    “朵朵后面的治疗还要花钱,虽然有基金和医保覆盖,但日常的吃饭、住宿、营养品这些零碎开支也不少。”
    “你把钱留著,花在朵朵身上。”
    “这就是最好的感谢。”
    男人愣在那里。
    他看著陆晨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崩掉的哭法。
    他蹲在走廊的墙根下面,双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信封掉在了地上。
    陆晨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放在了男人旁边的地上。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就站在那里等著。
    大概过了两分钟。
    男人慢慢平復了情绪,用袖子擦了擦脸,把信封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陆医生,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辈子太难了。”
    “她妈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带她,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
    “她生病的这十二天,我把之前攒的钱全花光了,借了工友三千块,还欠著医院几千块的尾款。”
    “我以为她治不好了。”
    “来你们医院之前我都想过,如果这次还是查不出来,我就带她回老家去。”
    “回老家等著。”
    他没有说等什么。
    但陆晨听懂了。
    “现在不用等了。”
    陆晨的声音很稳。
    “她的病查清楚了,治疗方案定了,药也开始起效了。”
    “你不需要带她回老家。”
    “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这里,陪著她。”
    “剩下的事情,我们来想办法。”
    男人又点了好几下头。
    “基金的审批结果大概三天內会下来,到时候我让护士通知你。”
    “好,好的。”
    “去吧,回去陪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