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区护士组长方姐从走廊那边匆匆走过来,表情有点奇怪。
    “陆主任。”
    “怎么了?”
    方姐凑到了护士站前面,压低了声音。
    “刚才那个闹事的家属在门口打电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点。”
    陆晨看著她。
    “说了什么?”
    方姐回忆了一下。
    “他在电话里跟不知道谁说,说他爸在医院手术出了事。”
    “然后那边好像在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要找记者来报导。”
    “他原话大概是,闹大了才有钱拿。”
    方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护士站里安静了一下。
    林小雨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他爸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好不容易救回来了,他不感谢就算了,还想讹钱?”
    陆晨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
    “方姐,你確定听到了找记者和闹大了才有钱拿这两句话?”
    “確定,我当时就在拐角那里,距离不超过五米。”
    “还有別的吗?”
    “还有一句,好像是让那边帮他找个律师什么的,具体的我没听太清。”
    陆晨点了一下头。
    “方姐,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別人说。”
    “好。”
    “另外,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回忆一下刚才你听到那些话的具体时间,儘量精確到分钟。”
    方姐想了一下。
    “应该是一点零五左右,我从黄区回来经过大厅门口的时候。”
    “记住这个时间。”
    “如果后续需要你作为证人,你愿不愿意?”
    方姐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愿意,这种人就不该惯著。”
    “好,谢了。”
    方姐走了之后,陆晨坐在护士站里想了一会儿。
    找记者,闹大了才有钱拿。
    这种话如果放在十年前,可能真的能嚇住一些医院。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术中记录,有监控录像,有完整的知情同意书。
    证据链是完整的。
    而且患者目前恢復良好,没有任何医疗损害后果。
    在这种情况下找记者闹事,不叫维权,叫医闹。
    陆晨拿出手机,给李森发了一条消息。
    “主任,今晚普外科四號手术室有一台肠繫膜手术术中出血,我进去帮忙修补了。”
    “患者已转icu,目前平稳。”
    “但家属那边可能会闹事,我已经做了监控备份和术中记录留底。”
    “明天跟您详细匯报。”
    发完之后不到三十秒,李森就回了。
    “知道了,注意保护好证据,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
    陆晨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孟燕。
    “再帮我確认一下,今晚四號手术室走廊的监控是不是也有录像。”
    “包括急诊大厅入口处的监控。”
    一分钟后孟燕回復。
    “手术室走廊的有,急诊大厅的也有,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
    “把大厅入口凌晨零点五十到一点二十这个时间段的监控也备份一下。”
    “好的。”
    陆晨放下手机。
    大厅入口的监控能拍到赵刚揪刘文强领子的画面。
    走廊的监控可能拍到赵刚在门口打电话的画面。
    如果赵刚真的找记者来闹事,这些东西就是最有力的反击。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
    当医生,有时候不光要会治病。
    还得会保护自己和同事。
    这种本事,课本上不教,但在临床上比什么都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icu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赵明发了一条消息:“患者血压一百一十二比七十八,心率八十六,尿量恢復正常,引流管引流量不多,暂无活动性出血跡象。”
    陆晨回了一个“收到”。
    从数据上来看,修补效果很好。
    只要后续不出什么併发症,这个患者应该能顺利恢復。
    陆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刘文强的操作失误,术中大出血,紧急修补,家属闹事,赵刚的威胁。
    一环扣一环。
    但最核心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
    患者活著。
    只要患者活著,而且恢復得好。
    其他的事情,都有办法处理。
    陆晨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了洗手台前面。
    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文强发来的。
    “陆主任,我从icu出来了,患者情况確实稳定,引流通畅。”
    “嗯。”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今晚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技术不到家,差点害了病人。”
    陆晨看了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条。
    “明天上午把术中记录交到医务科,跟我的对照一致。”
    “这件事先到这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好。”
    “回去休息吧。”
    陆晨放下手机。
    他没有安慰刘文强,也没有批评他。
    因为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刘文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冷静下来復盘自己操作失误的时间。
    至於批评,等事情彻底处理完了再说也不迟。
    陆晨回到值班室。
    剩下的夜班还有几个小时。
    他没有再去写申报材料,也没有去做系统模擬。
    而是坐在椅子上,把今晚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肠繫膜上动脉主干侧壁撕裂,裂口八毫米。
    管壁厚度零点七毫米,撕裂边缘组织韧性下降百分之十五。
    七针修补,每一针的进针点和收线力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程七分四十三秒。
    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他今晚没有在红区值班。
    如果赵明打电话的时候没人接。
    如果那八分钟里没有人能精准完成这个修补。
    那赵国栋现在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而赵刚也不会在急诊大厅揪著刘文强的领子问为什么出事。
    他会在太平间外面嚎啕大哭,然后带著律师函来医院要赔偿。
    这种事在全国的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
    陆晨想到这里,重新打开了手机。
    他翻到了孟燕的对话框。
    “孟燕,明天一早你把监控u盘直接送到我手上,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明白。”
    “另外,今晚走廊监控的时间段再延长一下,从凌晨零点到一点半,全部备份。”
    “好的,陆主任。”
    做完这些之后,陆晨才真正地躺下了。
    值班室的灯关掉之后,黑暗里只有走廊传来的微弱灯光。
    陆晨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赵刚在门口打电话的背影。
    找记者,闹大了才有钱拿。
    陆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闹,可以。
    但我这边的证据,比你想像的要齐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