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非握著血刀的右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那只手。
    动不了。
    黎非瞳孔骤缩。
    他想动手指。
    食指。
    中指。
    无名指。
    很可惜。
    一根都动不了。
    他想鬆开刀柄。
    松不开。
    手指像是被焊死在刀柄上一样,每一根手指都僵硬得像铁条。
    “怎么回事?”
    黎非直接懵了。
    然后他终於感觉到了。
    眉心。
    那滴血按进去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
    不是长出来。
    是在他的身体里面长。
    像一棵树的根系。
    从眉心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
    向上,延伸到头顶。
    向下,延伸到喉咙、胸口、丹田。
    向左,延伸到左臂、左手。
    向右,延伸到右臂、右手。
    每一根根须都在他的经脉里穿行,在他的血肉里扎根,在他的骨骼里攀附。
    他想调动真元把这些根须逼出去。
    但他发现。
    真元不听他的了。
    丹田里那尊元婴,原本在他意念一动之间就会喷涌出磅礴的真元。
    但现在。
    元婴闭著眼睛。
    婴体表面那些刚刚弥合的裂纹重新裂开,但从裂纹里溢出的不是他的真元。
    是红云魔尊的。
    那些猩红色的本源之力从元婴体內涌出,不是涌向他的经脉,而是涌向那些根须。
    餵养它们。
    让它们长得更快。
    “不...”
    黎非终於发现不对劲,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此时此刻。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恐惧。
    他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滴血。
    红云魔尊给他的那滴本命精血。
    从来就不是用来救他的。
    那是一个陷阱!
    从红云魔尊在中州找到他,收他为徒的那一刻起,这个陷阱就已经挖好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红云魔尊的弟子。
    是亲传弟子。
    是被看中的天骄。
    是將来要继承红云魔尊衣钵的人。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
    他从来就不是。
    他只是一个容器!
    一个被精心培养的、慢慢成熟的、等待採摘的容器!
    “不~~!”
    黎非发出一声嘶吼。
    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声带被撕裂,血沫从嘴角喷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意念疯狂地冲向丹田,冲向那尊元婴。
    元婴终於睁开了眼睛。
    但不是看他。
    是看著他身后。
    看著他身后某个虚无的方向。
    元婴的猩红色眼睛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是黎非的。
    是红云魔尊的。
    元婴朝著那个影子,笑了。
    “......”
    黎非的心彻底凉了。
    这尊元婴就是他。
    他就是这尊元婴。
    可现在。
    元婴在笑。
    元婴在朝著別人笑。
    元婴在朝著一个要吞噬他的人笑。
    “你...”
    黎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著血。
    “是你...”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没人回答他。
    但是,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黎非笑了,拼尽全力勉强获得一丝身体掌控权。
    握刀的右手缓缓抬起,血刀刀尖指向天空。
    然后。
    刀落下来。
    不是砍向沈渊。
    是砍向他自己!
    他黎非就算是自戕,也不为他人做嫁衣!
    刀尖在距离黎非喉咙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
    不是他停的。
    是那只手自己停的。
    刀尖悬在喉咙前方,猩红色的刀芒吞吐不定,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著喉咙往下流。
    黎非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著自己握著刀的手,看著刀尖虽然已经抵著自己的喉咙。
    却再也难寸进。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沈渊站在原地。
    长枪横在身前,猩红色的血气在枪桿上缓缓流转。
    他看著黎非。
    看著黎非用刀指著自己的喉咙。
    看著黎非脸上那种扭曲、惊恐、愤怒的表情。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他感觉到了。
    黎非的气息,正在变成另一个人的气息...
    红云魔尊!
    沈渊的瞳孔缓缓收缩。
    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他终於明白了。
    从七年前开始,从红云魔尊山长水远地从魔渊宗跑到东荒,找到黎非收他为徒的那一刻起。
    这一切,就已经註定。
    此时。
    黎非的眉心。
    那滴血进去的地方,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有一条蛇,在皮下游走。
    黎非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缓慢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剧烈的、不可逆的变化。
    骨骼在咔嚓作响。
    肩膀的宽度在缩小,胸廓的厚度在变薄。
    原本属於男性的宽阔骨架。
    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內收拢,向著更纤细、更柔韧的方向重塑。
    喉结消失了。
    不是缩进去,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平滑的皮肤覆盖了原本凸起的位置。
    下巴的稜角被磨平,颧骨的高度被压低,眉骨的突出被削薄。
    每一处属於男性的骨骼特徵,都在被一一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女性轮廓。
    三人很难以置信,但...
    黎非的脸,確实正在变成另一张脸!
    红云魔尊!
    沈渊看著这张脸,脊背发凉。
    美丽。
    冷艷。
    但空无一物。
    黎非的身体还在变化。
    法袍早就碎了,裸露的皮肤在变化中不断重塑。
    胸膛的轮廓在改变,肩膀的弧度在改变,腰身的曲线在改变。
    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那只无形的手重新塑造。
    像一个陶匠在揉捏一块泥。
    而那块泥,叫黎非。
    红云魔尊的头髮从黎非原本的黑色长髮中生长出来。
    不,不是长出来,而是替换。
    每一根黑髮从髮根开始变成银灰色,银灰中透著猩红色的光泽,像冬夜里被血染过的霜。
    长发垂落下来,披散在肩头,无风自动。
    沈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恐惧。
    是本能。
    他体內《血煞燃元》燃烧精血溢出的血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躁动不安。
    沈渊强行压制住血气的躁动。
    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握紧长枪,枪桿上的纹路硌著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他的手,忍不住在微微发抖。
    这是面对天敌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的战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