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时间就过了七八天。
    刘策坐在医馆的大椅子上,手里捧著一碗茶,茶汤碧绿,是前几天有人从杭州捎来的龙井,送给朱標的,而朱標也送了他一罐。
    该说不说,喝著確实是非常不错。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眯著眼睛看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日子过得舒坦。
    倭寇的事定下来了,老朱那边操持得热火朝天,用不著他天天进宫盯著。
    船厂有朱標盯著,探子有毛驤安排,工部兵部的文书往来跟他一个秦国公没有半文钱关係。
    他乐得清閒,每天来医馆坐坐,给几个寻常百姓看看头疼脑热,收了诊金就往兜里一揣,回家吃晚秋做的饭。
    他觉得自己快提前进入养老状態了。
    然而越觉得没事的时候,事情就总是要来。
    正当他把第二口茶送进嘴里的时候,医馆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著常服,可肩宽背厚、腰板挺直,走路时靴子落地有声,一看就是武將家里出来的坯子。
    只是这会已经全然没了练家子的稳当,满头满脸的汗,衣襟上蹭了两道灰印子,左边袖子还撕了一条口子,像是摔过一跤。
    他衝进门来差点绊在门槛上,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抬头四下一扫,看见坐在柜檯后面的刘策,眼睛猛地一亮,三步並两步抢上前来,双膝一弯就要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把人拽了起来:“別跪別跪,有事说事,怎么回事?”
    少年喘著粗气,嗓子都哑了:“秦国公...秦国公求您救我小妹性命!”
    他此刻是有些气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刘策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你小妹是哪位啊?
    刘三从旁边凑过来,低声提了一句:“老爷,他是魏国公的长子徐允恭。”
    刘策这才恍然。
    徐允恭,徐达的长子。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按正常歷史走,这位后来为了避建文帝的讳改名叫徐辉祖,是靖难之役里少数几个死扛朱棣的人之一。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这孩子就是个急疯了的哥哥。
    说起来,之前北伐的时候,老朱让各家的小辈都上战场,本来徐允恭也该去的,但他出征前几天在马上摔下来,把手摔断了,倒是错过了。
    至於这个小妹,刘策心里就有了数。
    徐达家里最小的女儿,名字叫徐妙锦,今年才三岁出头,是徐达四十多岁上得的闺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刘策也不多问,双手扶著徐允恭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蹲下来平视著他的脸:“別急,慢慢说。你小妹怎么了?你现在这副模样,话都说不利索,我怎么听?”
    徐允恭被他这么一按,急促的呼吸缓了几分,但眼眶还是红的,说话时嘴唇都在抖:“昨日...小妹在园子里玩,被毒鼠咬了一口。
    当时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她哭了两声,府里的大夫给上了一些药,也就没太当回事。
    可到了深夜的事情却忽然发起烧来,烧得浑身滚烫,一直说胡话,今儿早上直接昏过去了...
    我们已经请了城里三个大夫,都说是毒气入了血脉,没法子治,让家父准备后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变了调,喉咙里堵著一团东西似的,硬生生哽住了。
    刘策听明白了。
    毒鼠咬伤,隔了一天才发作,高烧昏迷,这不就是鼠咬热么?
    临床上叫鼠咬型斑疹伤寒,病原体通过老鼠咬的伤口进入血液,潜伏期一到三天,发作起来高烧不退、头疼剧烈、全身出疹子,重则昏迷甚至死亡。
    徐妙锦今年刚三岁,免疫力肯定也没怎么高,扛不住是必然的。
    这点小事,放在现代,青霉素四环素一针下去就能压住。
    放在这年头,大夫说是毒气入血脉也不算说错,因为確实没法治。
    但刘策有办法。
    他库存里虽然没直接囤四环素,但系统里能兑换,这事就是小菜一碟。
    他站起来,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声音稳当得像块石头:“別担心,我能救,带我去魏国公府。”
    徐允恭猛地站起来,眼泪差点掉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冲。
    刘策跟著他出了医馆的门,门外拴著两匹马。
    徐允恭抓著韁绳就要往马背上翻,结果一只脚刚踩上马鐙,另一只手没抓牢马鞍,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要不是刘策眼疾手快託了他一把,他非摔个屁股墩不可。
    刘策把他扶正了,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急什么?你小妹还在府里躺著呢,你先把自个儿摔伤了,到时候先治谁?”
    徐允恭脸上掛不住,耳根子都红透了,闷声说了句:“对不住,秦国公。”
    隨后重新踩稳了马鐙翻身上马,这回倒是利索了。
    刘策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骑马便走。
    刘三也赶紧招呼了两个护卫,各自牵马跟上来。
    这是老朱定的规矩。
    刘策出门在外,只要不是在宫里或者军营里,身边必须有人跟著。
    本来说是护卫,但刘策的武力值大家也都知道了,所以护卫不护卫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但跟著还是起码的规矩。
    刘策知道老朱是好意,也不推辞,反正有几个人跟著也不碍事。
    四匹马沿著南京城的街道往魏国公府方向疾驰而去。
    徐允恭在前头带路,骑得又快又急,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响成一片。
    刘策跟在他后面,余光扫见路边几个百姓被惊得往两边躲,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到底是年轻人,火急火燎的。
    他便一边走,一边对被打扰的百姓抱了抱拳,示以歉意。
    他自己其实也急。
    徐妙锦才三岁多,刚会跑会跳的年纪,被毒鼠咬了一口,拖了一天多才找人治,鼠咬热这东西虽然不难治,但拖得越久越麻烦。
    三岁孩子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催马赶了两步,跟徐允恭並排骑著。
    “你爹在家吗?”刘策偏头问了一句。
    “在!”
    徐允恭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家父急得一夜没睡,这会正守在小妹屋里头,谁劝都不肯出来。”
    刘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响著,两边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兑换抗生素的事情了。
    只要还没有严重到一定程度,一针抗生素肯定能救回来,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