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盯著那个头像。
    他知道山里没信號,也知道阿黎不太可能给他发消息。
    阿黎本来就不怎么用手机,他们在山里的时候,手机就是个摆设。
    他知道自己看也是白看。
    但他还是忍不住点进去。
    他们在山里的时候,几乎不用微信。
    整天黏在一起,醒来就能看见对方的脸,说话不用对著屏幕,想抱就能抱到。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阿黎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轻轻的,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窝里。
    那种感觉实在太踏实了。
    踏实到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偶尔拍拍照的工具。
    他拍阿黎晒草药,阿黎拍他发呆,拍山里的日落,拍溪边的野花。
    拍完了就凑在一起看,脑袋挨著脑袋,阿黎身上那股草药清香就会钻进他鼻子里。
    他有时候会想,那段日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没有消息提醒,没有已读不回,没有隔著屏幕的揣测和等待。
    那个人就在身边。
    一伸手就能够到。
    ......现在呢?
    他盯著那个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发现里面几乎没什么內容。
    几条零星的图片,几张隨手拍的草药,仅此而已。
    没有早安晚安,没有吃了没在干嘛,没有那些患得患失的废话。
    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个聊天。
    因为他一直在那儿。
    直到他走了。
    楚辞盯著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自己应该发点什么的。
    可到底应该发点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手不知道怎么的,滑了一下。
    一个表情包发了出去。
    是一只小柴犬,歪著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旁边配字:“在干嘛呀~”
    楚辞愣住了。
    靠。
    靠靠靠!
    他盯著那个表情包,看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
    那只柴犬傻乎乎地歪著头,眼睛亮得有点蠢,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想撤回。
    手指已经点上去了。
    又顿住。
    撤回干嘛?
    反正阿黎又不会回。
    山里信號那么差,收没收到都难说。
    就算收到了...阿黎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半夜跑了,一句话不留,然后昨晚好不容易信號好,打了个电话,还对人家爱答不理的,结果隔天就发个卖萌的表情包。
    突突兀兀的,像个傻子。
    他盯了会儿孤零零躺在空白里的柴犬表情包,忽然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听著这么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盯著天花板。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
    椅子很舒服,桌面很整洁,一切都很好。
    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剩下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手机震了一下。
    楚辞猛地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
    是髮小群的消息。
    “@楚辞 楚少回来啦?”
    “听说你去山里度假了?怎么样,有没有艷遇?”
    “楚少肯定玩爽了,都不理我们了。”
    “出来聚聚啊,给你接风!”
    楚辞看著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楚少”这个称呼他以前挺受用的,听著就倍有面儿。
    发小群里这帮人,从小玩到大,谁不知道谁啊。
    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群人捧著他,敬著他,有什么事都先@他。
    可现在看著这些消息,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往上划了划,看见自己走之前发的消息。
    “进山避世去咯,別太想我。”
    下面一群人回覆:
    “楚少瀟洒!”
    “山里有没有漂亮姑娘?”
    “等你回来接风!”
    当时他看著这些回復,挺得意的,还想著回来怎么跟他们吹牛。
    现在再看,只觉得有点刺眼。
    他拿著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好?
    那就得约时间,约地方,一群人吃饭喝酒吹牛。
    以前他最喜欢这个,能从晚上六点喝到凌晨两点,然后转场去ktv,再喝到天亮。他喜欢那种热闹,喜欢被人围著,喜欢酒精把脑子灌晕的感觉。
    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去。
    不想说话,不想应付,不想听那些人问他山里怎么样,有没有艷遇,玩得开不开心。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在山里遇见了一个人,长得特別好看,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山间的潭水,像被月光洗过的玉石,漂亮得不像真的。
    说他追了人家小半个月,每天往人家竹楼里跑,没话找话地聊天,笨拙地送东西,最后终於追到了。
    ...然后呢?
    说他半夜偷偷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说那个人在电话里说想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那就好”,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还跟个笨猪似的乾巴巴“嗯”了一声,然后就掛了电话?
    他说不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楚辞 人呢?”
    “不会还在山里没出来吧?”
    “楚少?楚少?”
    楚辞盯著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好几秒,他打字:
    “刚回来,有点忙,过几天吧。”
    刚发出去,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靠进椅子里,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很好,蓝天白云,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厦。
    城市的景象,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山里的画面。
    竹楼,草药,溪流,月光。
    还有阿黎那双墨绿的漂亮眼睛,在月光下,好似染了一层说不出的忧鬱。
    他想起阿黎给他戴上鐲子的那天。
    那天他们在树下休息,他因为李经理说楚宴催他回去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忍不住试探著问阿黎: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著就像是要走的样子。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走了,我就当你从没来过。
    楚辞当时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然后,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他脱口而出:我不会走的,我保证。
    阿黎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银鐲,很认真地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把手给我。”阿黎说。
    楚辞把手伸过去。
    阿黎低下头,很认真的把鐲子套在他手腕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黎的侧脸上,那些睫毛的影子轻轻颤著。
    “这是定情信物。”
    阿黎抬起头看著他,眼眸深深似山间鬼魅,“只要有这个,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楚辞当时看著那个银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想,这个人真好。
    他一定不会走的。
    他要一直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可结果呢?
    他不止离开了,还把鐲子还给了阿黎。
    ...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不回去的话,阿黎还能找到他吗?
    楚辞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想什么呢?
    你都把鐲子还回去了,你还指望人家来找你?
    你配吗?
    左手手腕忽然有点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辞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內侧那圈浅浅的印痕还在。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一点温度,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