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处长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发白。
    会议室里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回应。
    “是,是……我明白了。”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回桌边。
    他没坐下,盯著周悬。
    周悬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魏建国在一旁喝著茶。
    “孙处长,打完了?”
    周悬看著他。
    孙处长喉结滚动。
    他把手机塞进公文包,坐回椅子上,双手撑著桌面。
    “军方的函件我们已经知悉。”
    “但这是卫健委和疾控中心的联合调查程序,军方介入只能监督,不能干涉。”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没有人说要干涉。”
    “但您刚才要求封存移交全部档案,超出了调查组的权限范围。”
    孙处长深吸一口气。
    “萧医生,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只是陈述事实。”
    萧明哲站得笔直。
    “封存变更需要三方签字,这个程序您刚才也认可了。”
    旁边的陶专家放下笔,敲了敲桌面。
    “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
    “质询已经结束,材料继续封存,等结论出来再说。”
    孙处长没理他,转头看向周悬。
    “周主任,我再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主动提交全部原始数据,包括科室近三年的病歷档案?”
    赵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凭什么?三年的病歷跟这次治疗有什么关係?你们是不是还要查我们去年收了多少阑尾炎?”
    许嘉音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別给他藉口。”
    赵铁柱瞪了孙处长一眼,坐了回去。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孙处长脸色铁青。
    “这是行政命令。”
    “行政命令也得有依据。”
    周悬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到会议桌前。
    “你想要原始数据,可以。”
    “但在提交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周悬从白大褂內侧口袋里掏出牛皮纸袋。
    袋子有些泛黄,封口处有一圈乾涸的蜡封痕跡,上面压著两个字母:h.l.。
    孙处长盯著纸袋,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周悬没有回答。
    他解开纸袋封口,抽出一沓泛黄的手写稿纸。
    纸张边缘捲曲,墨跡清晰。
    他把手稿摊在桌上。
    第一页正中间,写著一行字:phas-03临床前数据综合评估报告(原始手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陶专家站起身,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当年phas-03的原始评估?”
    “是原件。”
    周悬指著手稿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带蜡封的原件。”
    孙处长的手抖了起来。
    他盯著那份手稿,半天说不出话。
    周悬翻到倒数第二页,把文件转向调查组。
    “这里,原始评估结论写得很清楚。”
    “phas-03临床前数据显示,该药物在特定基因型人群中存在严重肝毒性风险,建议终止临床试验。”
    “评估人签名:霍临川。”
    “日期:八年前。”
    旁边管传染病的专家脸色煞白,猛地站起。
    “这不可能,这份报告早就封存了,你怎么会有原件?”
    “因为有人想销毁它。”
    周悬看著他们。
    “八年前,审评中心收到这份报告后,没有按程序上报,而是直接封存。”
    “然后呢?”
    陶专家追问。
    “然后,简东明出具了一份新的报告,把原始结论改成风险可控,建议继续推进。”
    周悬翻到第一页,指向页边的批註。
    “批註还在。”
    “他写的是:数据不足以支撑终止建议,建议补充样本后继续观察。”
    “但霍临川的原始结论是终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处长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萧明哲走到周悬身边。
    “老师,这份手稿是陈远舟……”
    “远舟通过霍临川的家属拿到的,蜡封完好。”
    周悬点头。
    “也就是说,霍临川当年写完这份报告后,亲手封存了原件,把副本交给了评审机构。”
    “评审机构拿到的副本,和这份原件內容完全不同。”
    赵铁柱听得目瞪口呆。
    “师父,你是说,他们把原始结论给换了?”
    “是销毁。”
    周悬看向孙处长。
    “霍临川在报告提交后的第三个月,被以学术不端为由解除职务。”
    “五年前,他再次试图公开原始数据,被起诉违反保密协议。”
    “去年,他因肝癌去世,临终前把手稿交给家人,嘱咐他们交给我。”
    孙处长抬起头。
    “你和霍临川是什么关係?”
    “我是他的学生。”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陶专家跌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份手稿,你打算怎么处理?”
    “本来打算等线上会议结束再说。”
    周悬把手稿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封口处的蜡封裂痕清晰可见。
    “但孙处长非要逼我交出全部档案。”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档案。”
    孙处长脸色极差。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周主任,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隨便。”
    周悬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想清楚。”
    “当年的临床试验,死了三个人。”
    “家属现在都还活著。”
    “如果手稿內容曝光,谁会最先被追责?”
    孙处长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两位专家跟著起身,脚步匆匆,急著去打电话。
    陶专家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周悬面前。
    “我多嘴问一句。”
    “简东明那边,知不知道你手里有原件?”
    周悬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不知道。”
    “他以为原件早就被销毁了。”
    陶专家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这份手稿,保管好。”
    “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悬的三个学生和魏建国。
    赵铁柱终於憋不住了。
    “师父,这玩意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个月。”
    周悬把牛皮纸袋重新塞回內侧口袋。
    “远舟从霍临川家属手里拿到后,直接寄到了家里。”
    “你师娘收的快递,还以为是给小果买的绘本。”
    萧明哲笑了一声。
    “师娘没拆开?”
    “没有,她知道分寸。”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说,能用牛皮纸袋加蜡封的东西,肯定不是绘本。”
    许嘉音合上电脑。
    “老师,简东明如果知道这份手稿在您手里,他会不会……”
    “会。”
    周悬转过身。
    “所以这份手稿不能放在二院。”
    “也不能放在家里。”
    魏建国走了过来。
    “周主任,首长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份手稿的保管,军方可以接手。”
    “东西可以交给你们保管,但有一条。”
    周悬看著他。
    “听证会那天,我要带著原件到场。”
    魏建国点头。
    “明白。”
    “首长说了,这场戏,他要看完整版。”
    萧明哲收拾好电脑,走到门口。
    “老师,那简东明那边的线上会议,还开吗?”
    “开。”
    周悬拉开会议室的门。
    “当然要开。”
    “让他先蹦躂两天。”
    “等听证会那天,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廊里,那两位专家正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色难看。
    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下脚步。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
    h.l.两个字母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八年了。
    他把纸袋揣回口袋,走出电梯。
    ……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有些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小果的纸黏土作品做好了,是一只恐龙,说要带去学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悬在屏幕上回復。
    “回。”
    “让小果把恐龙看好,別让她爸又偷去玩。”
    他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
    街对面的鱼摊前,光头大爷正跟人討价还价。
    周悬穿过马路,走到摊前。
    “来条鱸鱼,一斤左右的。”
    大爷捞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
    “周主任,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周悬扫码付款。
    “晚上家里来客人,得多做一个菜。”
    “什么客人?”
    周悬接过装鱼的袋子,笑了笑。
    “一个想跟我谈条件的老朋友。”
    他拎著鱼往回走,口袋里的牛皮纸袋硌著手臂。
    h.l.。
    霍临川的缩写。
    简东明不会想到,当年被他亲手销毁的证据,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而那份泛黄手稿的最后一页,除了霍临川,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
    简东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