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转运车准时从清河二院出发。
    萧明哲跟车去了第一人民医院。
    走之前他特意跑来匯报。
    “老师,何主任路上倒挺规矩,该监测的数据一项没漏。”
    “就是下车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周悬正在查房,头也没抬。
    “送走了就好,省得在这儿天天琢磨怎么署名。”
    赵铁柱在走廊另一头,帮护士搬著一箱新开的防护服。
    他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老师!钱德胜那王八蛋,听说昨天半夜偷偷跑来想开库房,被看门的老张给拦下了,气得跳脚!”
    周悬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让他跳。”
    “库房的钥匙现在在你手里,他跳断腿也进不去。”
    赵铁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那是!”
    “我跟老张说了,谁来也不好使,除非有周主任亲手写的条子。”
    九点整,市疾控的电话打到了护士站。
    接电话的小陈护士听完,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声音变了调。
    “周主任!疾控那边说,所有密接人员的第三轮检测结果全部出来了,全是阴性!”
    周悬正好路过,停下脚步。
    “林小雅和许嘉音的呢?”
    “都阴性!”
    “林护士长今早体温36.5c,肝功能指標还在往下降!”
    “许医生最后一次血检,病毒核酸也是阴性,阻断成功了!”
    小陈护士激动得脸发红。
    “疾控还说,根据连续三轮全阴性的结果,结合临床治疗情况,他们认为本地疫情传播链已经彻底切断。”
    “建议今天上午十点,正式解除对咱们急诊科的封控!”
    周悬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小陈护士压低声音的喊声。
    “快!快去告诉许医生!”
    “她论文肯定能赶上这波数据!”
    办公室里,周悬打开电脑,调出昨天连夜赶出来的三轮监测数据匯总报告。
    文件格式整齐,图表清晰,每一份原始数据都附了扫描件。
    他点击发送。
    收件人是钟院士,抄送了何主任和市卫健委应急办。
    邮件標题写著:“关於清河二院急诊科林小雅护士长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三轮监测数据的完整报告”。
    发完邮件,他关上电脑,靠在椅子上。
    十点整,封控正式解除。
    隔离区门口的链锁被赵铁柱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消防通道的门也打开了。
    走廊里涌进几个穿著便装的后勤人员,手里拿著消毒喷雾,开始做最后的全面消杀。
    许嘉音从隔离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拎著笔记本电脑。
    她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周悬站在护士站旁边,她走了过去。
    “老师,论文初稿写完了,共稿方向我也按您说的加了中药干预变量的討论。”
    “发我邮箱,晚上看。”
    许嘉音点头。
    “好。”
    “三轮数据我都核对过了,没问题。”
    “嗯。”
    周悬没多说。
    萧明哲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萧明哲的声音倒还算清晰。
    “老师,第一人民医院交接完了,二號床患者生命体徵平稳,交班记录他们那边也確认了。”
    “何主任已经坐车回专家组驻地了,走之前跟我说,转院手续和费用清单已经发到您邮箱。”
    “收到了。”
    萧明哲迟疑了一下。
    “老师,还有一件事。”
    “我刚才在市一院碰到个熟人,是以前在京城进修时的同学。”
    “他跟我提了句,说钟院士今天凌晨四点就给省卫健委和国家疾控中心发了加密邮件。”
    “標题是『关於清河二院本地疫情处置及特效治疗方案的初步报告』。”
    周悬开口。
    “报告里提我们急诊科了?”
    “提了。”
    “他把三轮数据的核心结论写进去了,还附了林护士长的治疗方案框架。”
    “但署名栏……”
    萧明哲的声音有些无奈。
    “只写了『清河二院急诊科团队』,没列具体人名。”
    “通讯单位写的是『国家驻清河专家组』。”
    周悬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意料之中。”
    “他总得给上面交差,把关键信息报上去。”
    “署名的事含糊处理,既能体现工作成果,又避免了和我们正面衝突。”
    “那我们……”
    周悬打断他。
    “报告能发出去就行,署名不是重点。”
    “重点是数据本身进了系统,留了痕跡。”
    “谁也抹不掉。”
    萧明哲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明白了,老师。”
    “路上注意安全,回来直接去休息,明天再交班。”
    “好。”
    掛了电话,周悬看见郑学礼院长从电梯里走出来。
    郑院长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满脸笑容,快步走到护士站,握住周悬的手晃了晃。
    郑学礼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护士侧目。
    “周主任!辛苦了!大功一件!”
    “我刚从市里开会回来,领导对咱们急诊科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
    “尤其是你们这个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为后续类似病例的处置提供了宝贵经验!”
    周悬把手抽回来。
    “应该的,分內事。”
    郑学礼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话不能这么说!”
    “院里已经决定了,今天下午五点半,在食堂二楼小宴会厅,专门为咱们急诊科举行庆功宴!”
    “全院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市卫健委李主任也要来致辞!”
    “庆功宴?”
    周悬眉头动了一下。
    郑学礼用力点头。
    “对!庆功宴!”
    “你们急诊科这次是头功!”
    “萧医生、赵医生、许医生,还有林护士长,都必须到场!”
    “你作为科室主任,更不能缺席!”
    周悬看著他。
    “郑院长,林小雅和许嘉音刚解除隔离,身体还需要休息,恐怕不方便参加宴会。”
    “萧明哲跟车转运刚回来,也很疲惫。”
    “赵铁柱昨晚帮著清点物资到现在。”
    郑学礼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特殊情况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但你是一定要到的,周主任。”
    “市里领导点名要见你,李主任还准备在致辞里专门表扬你!”
    “我下午还有几个病歷要整理。”
    周悬看了看手錶。
    郑学礼有些急了。
    “病歷可以明天再整理嘛!”
    “周主任,给个面子,就一个小时,讲几句话,露个面就行。”
    周悬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杯身上贴著一张小猪佩奇的贴纸,是周小果贴的。
    他放下杯子。
    “我儘量。”
    郑学礼鬆了口气,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那就好!那就好!”
    周悬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赵铁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这庆功宴……我看郑院长是想蹭咱们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周悬把保温杯盖好。
    “让他贴。”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数据谁也改不了。”
    “至於谁在台上讲几句话,不重要。”
    “那您去吗?”
    周悬往外走。
    “去露个面。”
    “然后早点回家,你师娘燉了莲藕排骨汤,昨天就说好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
    “师娘的手艺,那肯定比食堂强多了。”
    ……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周悬换了身乾净的便装,走进食堂二楼的小宴会厅。
    厅里摆了五桌,坐满了人。
    医院各科室的主任、护士长、行政科室负责人,还有市卫健委李主任和几位工作人员都在。
    杯子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气氛热闹。
    周悬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郑学礼拉到了主桌。
    主桌上除了李主任,还有几位副院长。
    李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戴著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端起杯子,说了几句开场白。
    无非是感谢专家组指导,肯定二院急诊科处置得力,表扬医护人员不畏艰险。
    接著他开始点名表扬。
    “特別是急诊科的周悬主任,在危机时刻沉著冷静,敢於担当。”
    “主导实施的创新治疗方案取得了显著成效,为我们今后应对类似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积累了重要经验……”
    周悬面无表情地坐著,偶尔点点头。
    他面前的盘子里,不知被谁夹了几块红烧肉。
    郑学礼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周主任,待会儿李主任讲完,你上去说两句,简单表个態就行,我都安排好了。”
    周悬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郑学礼准备得很充分。
    “就说感谢院里和卫健委的支持,感谢团队的配合,表个態以后继续努力之类的。”
    “我都给你擬了个稿子,就几句话,背一下就行。”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周悬没接。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用稿子。”
    “那……那您自由发挥?”
    郑学礼有些不放心。
    主桌另一头,李主任已经讲完了话,笑著看过来。
    “下面,我们有请这次疫情处置的一线指挥员,急诊科的周悬主任,给大家讲几句!”
    掌声响了起来。
    不算热烈,但足够捧场。
    周悬站了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
    目光扫过下面坐著的几十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带著期待的,也有带著审视的。
    他没碰话筒。
    周悬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感谢的话,李主任和郑院长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
    “我就说一点。”
    “急诊科能顶住压力,零死亡率完成这次任务,靠的是整个团队。”
    “是萧明哲在转运路上盯住每一个数据。”
    “是赵铁柱从过期药材里翻出救命的方子。”
    “是许嘉音在隔离期间还在优化预警模型。”
    “是林小雅发著高烧还能把排班表理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没来参加宴会的护士、保洁、保安。”
    “他们在封控期间保障后勤,確保了一线物资供应。”
    “庆功宴上没有他们的位置,但功劳簿上应该有他们一笔。”
    他没再多说。
    “我的话说完了。”
    周悬转身走回座位。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郑学礼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李主任带头鼓掌,看著周悬。
    宴会继续。
    敬酒的环节开始了。
    郑学礼和几位副院长轮流端著杯子过来,说著客套话。
    周悬每次都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一下,抿一口。
    赵铁柱和萧明哲被安排在另一桌。
    赵铁柱吃得满嘴是油,萧明哲显得有些拘谨,面前的菜没怎么动。
    五点四十五分。
    周悬看了看手錶。
    他站起来,跟李主任和郑学礼打了个招呼。
    “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
    没等郑学礼挽留,他侧身从餐桌间的缝隙挤了出去。
    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听不到里面的喧闹。
    周悬加快脚步,走楼梯下到一楼。
    他没走正门,从急诊科后面那条小路绕了出去。
    小路尽头是条老街,穿过街角就是菜市场。
    傍晚时分,菜市场里灯火通明,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周悬走进去,走到卖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光头大爷,正蹲著给鱼缸换水。
    “哟,周主任来了?今天要哪条?”
    周悬指了指。
    “那条鲤鱼,活泼点的。”
    大爷捞起一条,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就这条,刚来的,新鲜得很。”
    “称一下。”
    大爷麻利地装袋上秤。
    “两斤四两,算你两斤二。”
    周悬扫码付了钱,拎著袋子往外走。
    鱼在袋子里还在扑腾。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
    “鱼买了,鲤鱼,正在往家走。汤燉好了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著鱼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身后菜市场的喧囂渐渐远去。
    前面住宅楼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