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去派人盯著。”李世民端起茶盏,轻轻撇著浮沫,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等百姓到了承天门外,百官齐聚,朕再出面。这等盛事,当载入史册。”
    张阿难跪在地上,应了一声。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眼神复杂的看向李世民,最后轻轻的嘆了口气,离开了。
    这万民伞...........真的是送给陛下的吗?
    恐怕是送给太子殿下的吧!
    张阿难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这要是陛下满心欢喜地摆好架势,结果发现伞是送给太子的...........
    那场面,张阿难连想都不敢想。
    他必须得提前確认一下!
    张阿难躬刚出殿门,他一把拉住守在门口的內侍。
    “小崽子,你脚程快。”张阿难压低声音,语气极其严厉,“立刻出宫!去朱雀大街上盯著那支送伞的队伍!一定要弄清楚,他们这伞,到底是送给谁的!”
    “是,这就去!”
    內侍也不含糊,一溜烟地朝著皇城外跑去。
    甘露殿內。
    李世民放下茶盏,已经无心批阅奏摺。
    他脑海中已经在构思一会儿该如何用最得体、最仁厚的语气安抚那些老者。
    要免除他们所在州县三年的赋税!
    还要让史官把这件事详细记录下来,狠狠打魏徵那老匹夫的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炷香后。
    甘露殿外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剧烈的喘息。
    刚刚去打探消息的內侍,此刻连滚带爬地衝上台阶,因为跑得太急,甚至在门槛处绊了一跤,直接摔进了大殿。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子。
    “来了?”李世民眼神明亮,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期待,“百姓到哪了?是不是快到承天门了?”
    內侍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李世民,又看了一眼疯狂给他使眼色、冷汗直流的张阿难。
    內侍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著一丝绝望的哭腔。
    “回...........回陛下!”
    內侍把头死死贴在金砖上,“那群老者...........没来承天门。”
    李世民一愣:“没来承天门?那他们去了何处?”
    “他们...........他们拐弯了。”
    “去哪了?”
    內侍闭上眼睛,大喊出声:“他们举著万民伞,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喊...........高喊太子殿下千岁!”
    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子,悬在半空准备整理龙袍的手僵住了。
    “送给高明的?”
    李世民喉咙发乾,声音沙哑。
    內侍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是!百姓们举著伞,一路高呼太子千岁,直奔东宫去了!”
    李世民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重重跌坐回龙椅上。
    满腔的激昂、免税三年的豪言壮语,甚至连想好要在史书上怎么留下一笔的腹稿,全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嘆了口气。
    是啊。
    水车是高明造的,字典是高明弄的,连今天早上震惊朝野的曲辕犁,也是高明的手笔。
    这万民伞,百姓不送给活神仙一样的太子,难道送给他这个只会打仗、刚愎自用的皇帝?
    “合著朕白高兴了半天。”李世民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一刻李世民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
    立政殿內。
    长孙无垢听完宫女的稟报,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
    “好!好啊!”她激动得眼眶泛红,连连拍手。
    李丽质坐在一旁,笑靨如花:“阿娘,阿兄怕是第一位被送万民伞的太子吧?”
    长孙无垢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你阿兄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天下寒门。他当得起这份大礼!”
    ............
    与此同时,大安宫。
    李渊靠在软榻上,听著老太监的转述,乐得鬍子直翘。
    “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嫡孙!”李渊拍著大腿,笑得极其畅快。
    东宫,显德殿。
    王德无比兴奋的衝进殿內,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殿下!殿下!城外来了一百多名老者,扛著万民伞,已经到了东宫门外!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全跟过来了,把路都堵死了!”
    李承乾正拿著一块木料端详,闻言手一顿。
    万民伞?
    他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做的事,不过是借花献佛,坑世家的钱办了点实事,居然惹得百姓如此兴师动眾。
    “走。”
    李承乾丟下木料,站起身。
    东宫大门缓缓开启。
    李承乾一身絳纱袍,头戴远游冠,在王德等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尽头。
    当看到李承乾走出的那一刻,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
    “太子殿下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刻。
    最前方那一百多名衣衫襤褸、满头白髮的老者,极其整齐地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紧接著,后方的数万长安百姓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衝破云霄,震得东宫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
    队伍正中央。
    两名极其壮实的老者,扛著一把巨大的伞。
    伞骨是粗糙的竹条。
    伞面没有綾罗绸缎,全是用破旧的麻布、洗得发白的棉布拼凑而成。
    上面用劣质墨汁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更多的地方,是按著一个个刺眼的红泥手印。
    极其寒酸。
    却又重如泰山。
    一名看起来读过几天私塾、气质稍显儒雅的老者站起身,上前两步,再次深深拜倒。
    “殿下!”老者声音颤抖,老泪纵横,“草民等来自关中各州县。殿下仙法治水,救数万灾民於水火;又赐下水车、织布机,让农人省力,妇人有衣;更让公主编纂字典,破世家之私,开寒门之智!”
    老者猛地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等无以为报!唯有集乡亲之衣冠碎布,匯万民之血手印,缝製此伞。愿殿下仙寿无疆,佑我大唐万世太平!”
    话音落下。
    长街之上,无数百姓疯狂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