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村。”
    楚辞把急信折成两折,塞进帆布包外层,手在包扣上按了按。
    “王主任带人隨后到,刘三这句话,先別往外放。”
    张根骑车跟在旁边,前轮被土路顛得晃了一下。
    “王经理问,马小顺那边要不要再套一句?”
    陈江海看著前头的路,回得利索。
    “別贪。”
    楚辞跟著落下口径。
    “告诉王经理,马小顺只回不知道,別提南湾村,別提船,也別提陶文斌。”
    张根应下,车把一拧,先往县城方向去了。
    陈江海骑车回到南湾村时,老柳树下已经多了两个看热闹的村民。
    赵小六抱著登记板站在木牌下。
    阿毛坐在门房里,笔拿得端正,眼珠子总往路口跑。
    楚辞刚下车,先看阿毛。
    “今天看了几迴路?”
    阿毛脸一红,手指在炭笔上蹭了蹭。
    “三回。”
    赵小六把登记板递出来。
    “他没出门房,我记了。”
    板边写著阿毛看路三回,未出门房。
    陈江海看见那行字,笑了一声。
    “这也登记?”
    小宝从门房里探出来,抱著本子说得一本正经。
    “脸要登记,眼也要登记。”
    楚辞点头。
    “记得对。”
    阿毛刚鬆口气,她下一句就落了下来。
    “今晚多写一遍不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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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嘴角垮下去,到底没敢爭。
    陈富贵从大队部跑来,手里还捏著小本,气都没喘匀。
    “江海,公社那边咋说?”
    陈江海把先进副业点草表递给他。
    “王主任下午来村里看码头,先查船,再写草表。”
    陈富贵接过纸,看见公社先进副业点几个字,手晃了一下。
    “先进副业点?”
    楚辞看了他一眼。
    “富贵叔,先別高兴,公社看完,纸才有底。”
    陈富贵连连点头。
    “我懂,我这就把大队部本子拿来。”
    楚辞叫住他。
    “孙大勇那页,刘三脚印那页,拖船麻绳那页,都带上,別让外人翻到合同正件。”
    他忙说。
    “合同正件不在大队部。”
    “那也別乱翻。”
    楚辞把帆布包带绕回臂弯。
    “今天公社来,看规矩。”
    大柱从码头过来,裤脚还沾著木屑和油泥。
    “嫂子,船都查过了,二十八匹缆绳加了一道,二十二匹底座木楔又敲了一遍。”
    陈江海问。
    “巡船记录呢?”
    铁牛把纸递过来。
    “海哥,我写了,字不好,事全。”
    楚辞接过去扫了一眼。
    “二十二匹写成二十匹了。”
    铁牛脸苦了下去。
    “那两字挤一块去了。”
    小宝嘆了口气。
    “这要收两块酥糖。”
    铁牛看著小宝,嘴角都耷拉下来。
    “小宝老师,能不能记帐?”
    小宝摇头。
    “帐归我妈管。”
    王大海带著韩二从栈道边回来。
    韩二手里拿著竹竿,衣角湿著,走到门房线外就停住。
    楚辞看见他。
    “今天学了什么?”
    韩二答得规规矩矩。
    “看潮先看回水,不抢王叔的话。”
    王大海把竹竿往地上一立。
    “他今天没乱问。”
    陈江海点头。
    “继续。”
    石头和春生在墙边搬砖。
    春生看见陈江海回来,扛著砖走近几步,又把砖先放下。
    “海哥,今天搬完墙,我还能去冷库吗?”
    楚辞先问。
    “为什么想去?”
    春生在裤边擦了擦手。
    “石头说冷库活重,我力气大,能多干。”
    陈江海看著他。
    “多干可以,多听不行。”
    春生忙点头。
    “我只搬,不问。”
    小宝在旁边小声说。
    “钱心今天稳一点。”
    楚辞听见了,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在名单上春生名字旁边添了今日搬运四个字。
    下午,王主任带著公社水產员老高和安全员小林到了南湾村。
    车没进村,停在老柳树外头。
    张根不在,赵小六迎上去,先问三句。
    王主任把介绍信递过去,嘴边鬆了些。
    “我也要登记?”
    赵小六看了楚辞一眼,见她没拦,才把板子抱正。
    “都要登记。”
    王主任点头。
    “好,这规矩立住了。”
    老高看著门房木牌,嘴里嘖了一声。
    “南湾船队门房,这字谁写的?”
    小宝站在门房里,脸绷得正经。
    “我写的。”
    小林笑著问。
    “小孩也管门房?”
    小宝把本子往怀里一抱。
    “我管字。”
    王主任听乐了。
    “那今天字也算检查。”
    小宝忙问。
    “我今天背诗也检查?”
    楚辞看他。
    “先检查码头。”
    一行人先看门房,看登记板,再看瓦片圈住的脚印和车轮印。
    老高蹲在瓦片圈外,手没有伸进去。
    “这脚印留了几天?”
    陈富贵翻开本子。
    “刘三来码头那天留下的,瓦片圈住,鸡鸭没踩。”
    小林问。
    “刘三是谁?”
    陈江海站在旁边。
    “胖金水的人,未登记进码头,自称水產站老许手下,后来又进了胖金水收购站。”
    王主任看向小林。
    “写。”
    小林依言写进记录。
    楚辞又让铁牛取来两根绳证。
    旧草绳和新油麻绳分开放在两个竹筐里。
    老高拿竹棍拨了拨油麻绳,鼻子凑近一点,又退开。
    “这油味,是水產站旧码头那边的。”
    陈江海说。
    “拖船当天,旧码头外水路发现,韩二下水捞起。”
    王主任看向韩二。
    “你捞的?”
    韩二点头。
    “张根哥先看见,我捞,捞完就走,没进旧码头。”
    王主任对小林说。
    “也写。”
    韩二听见写字,肩膀收了一下。
    王大海在旁边开口。
    “写功,不写嘴。”
    小宝小声接。
    “必要话不算漏嘴。”
    王主任低头笑了笑,没打断小林落笔。
    接著查船。
    楚辞號,石浦零七號,三號辅船,四號空船,新生號,新购二十八匹,新购二十二匹,一船一页,船名,马力,缆绳,机舱,实际使用人,全都写清。
    小林写到二十二匹时,抬头问。
    “底座有隱患,还用?”
    陈江海掀开机舱盖,把木楔和垫片指给他看。
    “近海收拢用,不顶浪,不远海,秋汛前换密封垫,重校传动轴,底座螺栓全换。”
    老高蹲下看了半天。
    “写得清,做得也清,临时加固能顶近海,远海不行。”
    楚辞看向小林。
    “记录上写近海限制。”
    小林落笔补上。
    王主任拿过那页看了一眼。
    “以后谁说南湾村瞒船病,就把这页拿出来。”
    陈富贵听得脸发热,往前凑了半步。
    “王主任,那先进副业点?”
    王主任把记录递还给小林。
    “码头规矩过了,船还要看帐。”
    楚辞把帐本副页拿出来,正本仍旧没离包。
    “买船四千八百,机油滤网十八,工钱二十,旧船处理单两张,周保田收条一张,正件在家中帐本底层。”
    王主任看完副页。
    “周保田哪天能来?”
    陈江海说。
    “明天我让周老三传话,后天到公社或南湾村。”
    楚辞补了一句。
    “若陶文斌明天下县,周保田先不露面,免得被人搅。”
    王主任点头。
    “对,这个人先別放到乱桌上。”
    小林写到外销合同时,抬头问。
    “合同能看吗?”
    楚辞说。
    “公社备案看副页,正件不出门,抬头留档,价格入帐,条款封存。”
    王主任看她。
    “就按这个办。”
    检查到冷库时,老憨和刘二从肉联厂副库赶回来送口信。
    老憨说。
    “马科长说,杜明上午又去了主库门口,被冻肉筐挡回去了,门卫老李记了名。”
    王主任听见杜明两个字,转头看小林。
    “这条也写,商业局后勤股杜明连续探查肉联厂主库,公社留意。”
    小林笔尖停在纸上。
    “主任,这也写?”
    王主任看著他。
    “写。”
    老憨看向陈江海。
    “海哥,马科长还说,主库秋汛前给你挡著,谁来都说冻肉不够放。”
    楚辞说。
    “回话给马科长,不签,不动,公社今天已经留了底。”
    王主任检查完,站在门房木牌下。
    他看了看小宝写的六个字。
    “江海,楚辞,草表我回去先放在公社,明天陶文斌若不来,后天办周保田船只代管备案,若他来,先看他走哪条路。”
    陈江海问。
    “他要是直接来南湾村?”
    王主任说。
    “公社陪同。”
    楚辞问。
    “县商业局呢?”
    王主任把安全检查记录收进公文包。
    “县里可以隨行,南湾村按记录说话。”
    王主任刚走,张根就从县城赶了回来。
    车轮带起一串泥点。
    张根还没站稳,话已经砸到门房口。
    “海哥,王经理说,刘三又找马小顺了。”
    陈江海看向他。
    “他又说什么?”
    张根喘了口气。
    “刘三改口了,他说陶主任不一定明天来,但吴志强要先让南湾村出不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