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听著小龙女的问话,呆立当场,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直至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为何金手指的成就迟迟未能触发。
    原来这“归心”二字,要的是心之所託,生死相许,再无半分犹疑。
    可小龙女的问题,他如今偏偏一个也无法回答。
    要知入古墓这两月以来,他与小龙女朝夕相伴,大部分时间更是在同修玉女心经。
    心经中的內功不提,单那些招式便是林朝英设想自己临敌时遇到危难,王重阳只因爱极了自己,竟肯舍却自身,来救爱侣。
    是以练功之际,郭靖常要假想敌人出招凌厉凶狠,小龙女难以抵敌,时时处於极大凶险之中。
    拆招既久,便早没了原本逢场作戏的轻薄心思,只觉面前少女柔弱可怜,受恶人欺凌,非自己出力保护不可。
    护她一生自是心甘情愿,可若要他一生一世幽居古墓,心中再无旁人?
    郭靖做不到,更不愿在此刻用谎言相骗。
    他放不下黄蓉,放不下自己,放不下“驱逐韃虏、问鼎天下”的宏愿。
    他甚至放不下便宜女儿郭芙,放不下千千万万与己无关的天下苍生。
    这个乱世风起云涌,他一身修为横压当世,来到这等天翻地覆的关口,怎能就此在这墓里枯坐终老?!
    一片死寂中,郭靖此刻的沉默被无限放大。
    小龙女眼中的篤定与平静如同风中残烛,一点一点黯淡。
    她没有等到郭靖的回答,於是终成死灰。
    “你不愿意?”
    小龙女声音发颤,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
    郭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龙姑娘,我郭靖对你情意是真,一生一世绝不负你也是真!可如今外面有蒙古铁骑肆虐,有大宋腐朽无能,有身处水火之中的黎民百姓……更有我在桃花岛上的结髮妻子!我想带你离开,但不能陪你留下。”
    黎民百姓……结髮妻子……
    小龙女心下念著这八个字,悽然一笑。
    原来祖师婆婆说得不错。天下男子,皆是薄情寡义、贪恋红尘之徒。王重阳如此,你……也是如此。
    她方才在情慾的催动下,破了十八年的道心,將自己的清白与信任毫无保留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正充满了柔情密意。
    在古墓派的认知里,交出了身子,便是交出了一生一世,理所应当也要换来对方的一生一世。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般飞蛾扑火,最终等到的不过是对方的“心怀天下”与“另有结髮”!
    小龙女早在师父面前发誓,一生居於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除非有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这誓言才算破了。
    她只是心思澄净,並非痴傻。郭靖连天下苍生与结髮妻子都放不下,又怎会愿意为她去死?
    更何况……即便她破了誓言,也不愿与別的女人共侍一夫。她的心中只容得下一个男人,那这个男人心中,便要也只容下一个女人。
    古墓派心法最忌大喜大悲。
    此刻她情根渐生却遭逢背叛,体內刚刚平復的真气瞬间逆流而上,直衝心脉!
    “姑娘!你怎么了?!”孙婆婆见她脸色陡然惨白如纸,登时惊呼。
    话音未落——
    “噗!!!”
    小龙女身子猛地一弓,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
    点点血梅带著滚烫覆洒在郭靖脸上,触目惊心。
    “龙姑娘!”郭靖大惊失色,鼻中一酸,慌忙踏前一步,伸手去扶。
    “你別碰我!”
    小龙女大声一喊,狠狠凝视著他,拼尽体內残存真气,衣袖挥拂拨开伸来的手掌。
    而后举起左掌,本欲向这负心之人的天灵盖劈落,可看著这张近在咫尺、曾让她意乱情迷的脸庞,这一掌却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
    她目光渐渐自恼恨转为怨责,又自怨责转为淒楚,终是自嘲一笑。
    “你既心怀天下,既有结髮娇妻,又何必来招惹我这古墓中的活死人?”
    她眼中泪珠转来转去,却强忍不肯落下,再开口已是决然。
    “郭靖!你走罢,我赶你出古墓。生生世世……”
    “再也不要见你。”
    ……
    ……
    幽暗的墓道中,孙婆婆提著一盏昏黄油灯,默默在前引路。
    郭靖与她七拐八绕,越走地势越低,脚下渐渐变得潮湿。不多时,前方传来了淙淙的水声。
    孙婆婆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条没入黑暗的地下溪流,声音沙哑透著疲惫:“顺著这溪水潜游出去,便是密道出口。”
    郭靖看著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嫗,心中亦觉酸楚,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孙婆婆,多保重。”
    他正欲转身入水,孙婆婆忽然叫住了他。
    “郭靖!”
    孙婆婆咬牙切齿,张了几次口,却欲言又止,终究重重一嘆。
    她活了大半辈子,心如明镜,虽恨死郭靖伤了小龙女的心,但自然清楚如郭靖这般人物,断不可能拋妻弃女,一辈子缩在古墓。
    於是那张鸡皮疙瘩遍布的丑脸上不由老泪纵横,缓缓开口。
    “老婆子没几年活头了。”
    “我若两腿一蹬,姑娘一个人在这墓里,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郭大侠,姑娘生性执拗,可你若还有半分良心,日后……日后莫要忘了她啊!”
    郭靖听出了话语中的哀求意味,心头大震,只觉胸口像压了座山。
    他没有多言,迎著孙婆婆期盼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婆婆放心。郭靖此生,定將她带出古墓!”
    ……
    ……
    不知在水底潜游了多久,眼前终於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郭靖双臂猛地一划,身形如蛟龙出海般破水而出,“哗啦”一声,跃上了一处长满青苔的河岸。
    眼下正是夜里。
    游目四顾,但见浓荫匝地,花影浮动,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恍如隔世。
    原来这山洞的出口,位於终南山脚下一处极为荒僻的所在。
    九阳神功催动之下,不过片刻,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便已蒸乾。
    郭靖不禁又想起先前在石室中那顛鸞倒凤的荒唐与疯狂,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与醉意,如电流般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冰肌玉骨,销魂蚀神,仅此一番,便胜却人间无数。
    想到此处,不由胸中激盪,意气风发,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啸,只觉山中月色、石间泉响,无一不合著他的心意,仿佛整座终南山都在为他作陪。
    可旋即却又想起了血喷入自己眼中的那片鲜红,刚要浮起的笑意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