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石屋之內,风沙被厚重石壁隔绝在外,屋內静謐安稳。
    一盏昏暗的兽油灯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落在洛尘手中铺开的兽皮地图上。
    这是朱一方才特意给他找来的摩兰多沙漠全域地形图。
    上面细致標註了六大佣兵团的势力范围、危险荒漠禁区、通商路径与水源据点。
    洛尘垂眸静静端详,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疆域划分,默默將整片沙漠的势力格局、地理脉络尽数熟记於心。
    他此刻修为、神识尽数被化劫大法封印,看似只是一名最普通的炼气九层修士,可眼底深处,依旧藏著化神大能沉淀的沉稳与縝密。
    初入灵界,步步如履薄冰,唯有摸清地势、吃透规则、隱忍蛰伏,方能在这片陌生天地慢慢立足、徐徐再起。
    就在洛尘潜心识图、暗自规划前路之时,殷幽怜骤然清冷肃然的声音,猛地在他神魂海內响起,带著十足的戒备。
    “別放鬆警惕。”
    “营地外来了一批人,气息凛冽、杀机暗藏,来者不善。”
    洛尘心神骤然一紧,指尖微微一顿。
    他如今神识被彻底封禁,五感感知大打折扣,根本探查不到屋外分毫动静。
    可他丝毫不怀疑殷幽怜的判断。
    歷经虚空死劫、数次绝境相伴,他早已全然信任这位万古器灵的洞察力。
    危机感瞬间攫住心头,洛尘第一时间生出本能反应…… 逃。
    身处弱势、修为尽封、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便是立刻远离纷爭、抽身脱局,绝不捲入佣兵团的本土仇怨。
    心念既定,洛尘当即抬步,快步踏出石屋。
    可他刚踏出石门,迎面便撞见神色慌张、步履急促的朱一。
    朱一鬢髮凌乱、脸色发白,眼底满是焦灼与愧疚,远远看见洛尘,便急声大喊,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歉意。
    “洛尘!不好了!莫铁佣兵团打过来了!”
    “你快逃,立刻离开营地!”
    她心中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洛尘本是无辜路人,只是被她一时心软、缺人心切拉入团中,才恰逢这场两大佣兵团的死仇廝杀。
    若是自己不曾招揽洛尘,他此刻依旧在大漠独行,绝不会被这场纷爭无端波及、平白惹上灭顶之灾。
    看著眼前尚且陌生、刚入营地便逢大祸的青年,朱一心底愧疚愈发浓烈,只一心想让他趁早脱身、保全性命。
    洛尘神色微沉,正要应声而动,殷幽怜带著冰冷篤定的声音,再度在脑海炸响,彻底掐断他的退路。
    “晚了。”
    “对方早已布下困杀大阵,整片鸣沙营地已被彻底封锁,无路可逃、无处可退。”
    话音落罢!
    嗡!
    整片岩石环绕的营地骤然灵光冲天而起!
    无数道晦涩的阵纹自地底、岩石缝隙间齐齐亮起,灰黑色光幕瞬间笼罩方圆两里,隔绝天地、封死所有进出通道。
    朱一怔怔抬头,望著头顶密不透风、威压沉沉的阵法光幕,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微微发颤。
    “怎么可能……”
    “莫铁佣兵团不过与我们同级相爭,底蕴相当,何时掌握了这般品级的困天大阵?”
    她心神巨震,心底涌起极致的不安。
    两大佣兵团常年廝杀制衡,彼此底细心知肚明,莫铁佣兵团绝无可能凭自身力量布下如此磅礴阵法。
    唯一的可能对方背后,有超强势力撑腰!
    高空之上,一道霸道狂傲的黑衣身影踏空而立,正是莫铁佣兵团的团长,莫铁!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冽扫过下方营地,声如洪钟,带著滔天恨意与绝杀之意,轰然响彻四野。
    “朱恆!缩头乌龟!滚出来受死!今日我定要踏平你鸣沙全团!”
    下一瞬,一道黑袍身影自营地主营帐凌空掠出,气息沉鬱、带伤强撑,正是鸣沙佣兵团团长朱恆。
    他悬在半空,强行压住体內翻腾的旧伤,冷眼对峙莫铁,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与冷硬。
    “不久前才被我亲手重创、狼狈逃窜,伤势未愈,如今也敢大张旗鼓前来送死?”
    莫铁面色阴狠,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全然没有落败者的颓势,反而底气十足、胜券在握。
    “我修为的確略逊你一筹,正面相爭,我未必能贏。”
    “但今日,你必死无疑!”
    他侧身拱手,对著身侧空处恭敬一礼,沉声开口:“九长老,劳烦您出手,了结此僚!”
    此言一出,朱恆心头骤然一沉,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头顶,心底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下方所有鸣沙佣兵团的成员,尽数面色惨白、心神惶惶,手握兵器身躯紧绷,人人心惊胆战、手足发凉。
    对方竟请来了外援!
    就在眾人惊骇目光之中,一道身著紫纹锦袍、面容冷漠威严的中年男子,缓步踏虚而出,静静立在莫铁身侧。
    他周身一股远超金丹层级、俯瞰一方的元婴威压,悄然瀰漫四方!
    元婴修士!
    朱恆双目骤缩,浑身经脉的旧伤因极致惊骇骤然刺痛,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开口。
    “安家九长老?!”
    他死死盯著来人,神色震动到了极致,满是不解与惶恐。
    “你们安家从不插手摩兰多沙漠的纷爭纠葛,今日为何破例出手,强行介入我两团恩怨?!”
    安家,是安城的霸主,摩兰多沙漠只是安城不起眼的不毛沙地,万万不是他们这些底层修士能够招惹的存在。
    九长老眼神淡漠如霜,俯瞰螻蚁一般看著朱恆,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情绪,道出这场祸事的根源。
    “为何?”
    “你私自发现一处上品灵石矿脉,隱匿不报,私吞机缘,这便是你的死罪!”
    朱恆瞬间恍然,又怒又悔,瞬间洞悉所有阴谋。
    他猛地转头,手指死死指向身侧的莫铁,目眥欲裂,声音带著滔天愤懣。
    “九长老!是他!是莫铁阴险狡诈!”
    “他也想私吞灵石矿场,但正面廝杀不敌我、被我重创,自知无法私吞,便心生歹念,转头巴结依附安家,借势构陷於我!”
    他急声辩解,极力洗白自身,试图扭转局势。
    “在下本打算养好身上旧伤,便第一时间將此事上报安家!皆是莫铁从中作祟、蓄意陷害!”
    莫铁闻言瞬间慌了,生怕安家长老迁怒自己,连忙上前一步,急急辩驳,神色慌乱又阴狡。
    “九长老明鑑!您万万不可听他狡辩!”
    “分明是朱恆意图独占矿脉、杀人灭口!我此前与他爭斗,皆是被迫自卫、惨遭重伤!”
    “是他刻意拖延、隱匿不报,绝非我从中阻挠!延误上报之罪,全在朱恆一身!”
    两人当场相互推諉、彼此攀咬,撕破所有脸面,极尽阴私算计。
    安家九长老眸光微凉,淡淡扫了急言辩驳的莫铁一眼。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审视,心中早已將两人的小心思、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这二人,皆是心怀贪念、意图私吞矿场。
    只不过一人战败落败、卖主求荣,一人藏宝自保、侥倖拖延,半斤八两,皆怀私心。
    半分情面也无,九长老语气冷酷,直接敲定所有人的命运,一锤定音。
    “你二人心中算计,本长老心知肚明,无需多言狡辩。”
    “今日不取你二人性命。”
    “上品灵石矿脉开採繁重,正缺人手苦力。”
    “自今日起,鸣沙、莫铁两大佣兵团,尽数归入矿场役籍,专职开採灵石。”
    “每年定量核定开採数额,谁开採慢了,便是瀆职死罪,就地格杀。”
    冰冷的判决落下,宛若天道判词,不容半分辩驳。
    朱恆与莫铁身躯同时一僵,心底齐齐一凉,瞬间坠入冰窖。
    不死,却生不如死。
    从此再无佣兵团团长的风光地位,沦为受人驱使、以命挖矿的苦役!
    两人猛地转头,恶狠狠对视一眼,眼底充斥著滔天恨意、极致怨毒,彼此视同死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营地角落,石屋门前。
    洛尘静静佇立,將高空之上的权力博弈、小人构陷、无情算计尽数看在眼里。
    神魂海內,殷幽怜语气带著几分通透的嘲讽,缓缓点评道。
    “这安家,好深的算计、好稳的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不出半点代价,坐收两团人力。”
    “让彼此竞爭、彼此制衡、彼此內耗,拼死拼活为其开採灵石。”
    “所有辛劳成果尽数归於安家,这些人不过是替人卖命的牛马苦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当然,接下来你也是其中,牛马苦力好好加油吧。”
    洛尘心底满是荒诞与无奈,暗自苦笑,轻声嘆气。
    殷幽怜忍不住吐槽调侃,语气却暗藏提点。
    “你嘆什么气、愁什么?”
    “挖矿未必是坏事。”
    “你身负重伤、修为封印,正需要三年时间静养自愈。”
    “矿场之內安稳封闭、无人爭斗、无需冒险闯荡。”
    “正好给你三年安稳蛰伏、悄然恢復的绝佳时机,免费闭关场所,何乐而不为?”
    洛尘闻言一怔,细细思索,心绪稍稍平復。
    確实如此。
    眼下局势身不由己,不如借挖矿蛰伏,静待伤势痊癒、修为解封。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在安家九长老的强势镇压与监督之下。
    原本彼此廝杀的两大佣兵团,被迫放下所有仇怨,全员集结、统一调度,向著上品灵石矿脉进发。
    九长老亲自主持监督,全程镇守矿场,监察所有人的开採进度,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半分违抗。
    这三日里,洛尘默默旁观、静心打探,悄然摸清了安城格局。
    安家,安城的唯一霸主,族中底蕴滔天,家主乃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化神境!
    这一刻,洛尘才真正真切感受到灵界与人界的天壤之別。
    在他曾经立足的人界,化神境便是屹立天地之巔、俯瞰万族、无人可撼的顶级大能,是整片天地的天花板。
    可来到灵界,区区一尊化神境,不过是一方小域家族的家主而已。
    但小域家族,所掌控的疆域面积,便已然对標人界昔日南泽大陆一方国家。
    灵界之大,彻底顛覆往昔。
    洛尘压下心底所有感慨,化作一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底层矿工,默默跟隨大部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