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殿主殿空寂幽深,衬得殿內静謐得近乎死寂。
    无人知晓,包括方才领命离去的陆雪琪也全然不知,这位坐镇东罗群岛近千年、威压诸天的化神大能心底。
    深埋著一个足以顛覆整片修行界认知、绝对不可外泄的天大秘密。
    此事,是陆承天独自背负近六十载的梦魘与桎梏,是他无解的心病,他將其死死尘封心底,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约莫六十余年前,陆承天曾远赴內群岛一处荒寂无人的绝境空域。
    那是他突破化神、登临此方天地之巔近千年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全力爆发化神境终极神通。
    千年稳居此界第一,无对手、无博弈、无拼死之战,他早已数百年未曾动用全力。
    可正是那一次毫无顾忌的极致爆发,让他窥见了化神境界深处,最恐怖、最诡异的致命弊端。
    那一次过后,他清晰无比地察觉到,自身的化神寿元,出现了一丝细微、真实、不可逆的损耗。
    损耗极微,微到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可对於寿元浩瀚的化神修士而言,寿元折损,便是触碰到了大道根基的大忌,绝非鸡毛蒜皮的小事。
    陆承天此时心神巨震,数日道心动盪,久久无法平静。
    他俯瞰此方天地,满心费解,满心惶然。
    整片东罗群岛,唯他一尊化神,无同级参照,无前人佐证。
    若不是那一次贸然全力爆发,恐怕他直至坐化道消,都永远无法洞悉这潜藏在化神境界下的恐怖隱患。
    无数个日夜,他闭关推演、復盘大道、追溯本源,心底甚至生出一个荒诞却惊悚的猜测:
    难道,此方天地的化神境,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诅咒?
    为何仅仅是全力催动神通,並非拼死鏖战、並非透支本源,便会平白折损寿元?
    数十年来,他穷尽毕生所学,翻阅战神殿数万载上古典藏,推演万千大道法理,试图找到破解之法,最终却只剩无尽的徒劳。
    无解。
    这个弊端,竟是此方天地规则自带的桎梏,根本无解。
    久而久之,陆承天也渐渐摸清了其中规律。
    化神修士,可隨意调动天地灵气。
    唯独彻底全力、催动化神本源底牌之时,此方天地稀薄的大道灵气、残缺的天地规则,根本无法承载化神极致力量的消耗。
    天地供应不足,缺口无从填补,最终只能以修士自身寿元为代价,抵扣大道亏空。
    除此之外,他更是察觉到另一桩伴隨终生的遗憾。
    自他突破化神近千年,修为便彻底停滯不前,分毫未进。
    从前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已然通透这同样是天地桎梏带来的连锁弊端。
    此方残缺天地,上限锁死,不仅全力出手摺损寿元,更彻底断绝了本土化神修士的前路,终生无法再进一步。
    陆承天每每念及此处,心底便滋生无尽不甘与阴霾。
    他时常暗自揣测,远在辽阔无垠的中州大陆,那些真正立足的化神同阶,是否也背负著同样的诅咒桎梏?
    还是说,唯有他这方贫瘠残缺的群岛天地,才诞生出这般荒诞无解的大道枷锁?
    无人能答,无人能解惑。
    良久,陆承天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深沉阴鷙的决断,低声喃喃自语。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千年大能的隱忍与狠厉:
    “待雪琪查清美杜莎、洛尘的踪跡,本座必要亲自降临外群岛。”
    他心中早已打好算盘。
    美杜莎与洛尘,是来歷不明的外来修士,身负域外传承。
    这两个异类,是他如今唯一的破局希望。
    “或许,能从这两个外来者的身上,找到挣脱化神诅咒的解法。”
    “若是一无所获…… 那便留之无用。”
    “美杜莎潜力太过恐怖,放任下去必成大祸,本座必须提前將这颗定时隱患,彻底根除。”
    心思既定,杀机暗藏。
    但这一切谋划、一切隱秘、一切心魔桎梏,他不打算告知任何人。
    哪怕是亲生女儿陆雪琪,也半分不知。
    成大事者,机密不泄,谋定后动,一丝破绽都不能留给旁人。
    ……
    时光悠悠,弹指即逝。
    外群岛,妙音岛地底十里绝密密室。
    层层高阶禁制隔绝天机、锁死灵气,密室之內阴阳道韵亘古流转。
    洛尘与美杜莎始终保持神魂交融、道基互哺的姿態,潜心闭关,运转无上阴阳秘法。
    外界沧海桑田,岁月流转,不知不觉,已然悄然渡过两百零五年。
    两百零五载的沉寂,足够让整片外群岛的势力心思,反覆揣测、几经浮动。
    这一日,一道清冷白衣遁光破开云海,稳稳落於妙音山门之外。
    正是战神殿副殿主…陆雪琪。
    这距离她上一次造访妙音门,仅仅相隔三十余年。
    近三百年以来,自美杜莎与洛尘双双闭关隱匿、绝跡世间开始,陆雪琪便恪守父命,每隔数十年便亲自到访一次。
    前后往来,已有五次之多。
    也正是因为有战神殿这尊顶级巨头的频繁到访震慑,方才硬生生压住了整片外群岛的躁动野心。
    否则,以妙音门两位高层近三百年杳无音信、仅一名元婴初期长老坐镇的局面,
    早已被各方覬覦势力轮番试探、百般窥探,甚至群起蚕食,根本无法安稳至今。
    无数势力忌惮战神殿的態度,摸不准战神殿对妙音门的立场,终究只能隱忍观望,不敢妄动半分。
    妙音门內,执掌宗门庶务、稳守后方的花念安,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那股属於元婴后期的浩瀚威压。
    她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放下手中宗门事务,亲自快步出门迎接。
    见到身姿清冷、气质卓然的陆雪琪,花念安身姿微躬,礼数周全,態度恭敬至极,声音温婉得体:
    “花念安,见过副殿主。远道而来,辛苦您了,里面请。”
    陆雪琪神色淡然,微微頷首,没有半分推辞,步履从容,顺势跟著花念安步入妙音门山门深处。
    一路穿过亭台仙阁、云海长廊,花念安將她引至宗门最雅致清幽的待客庭院。
    院內灵花常开,仙风拂面,静謐怡人。
    入庭落座后,花念安亲自执壶注水、温茶沏茗,动作嫻熟恭敬,没有丝毫元婴修士的架子。
    陆雪琪看著她谦卑稳妥、事事亲为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和,看似閒谈,实则暗藏试探:
    “我每隔数十年便来叨扰一次,你次次都是这般客气周到。”
    “你我皆是元婴修士,无需如此拘谨,这些杂事交由门下弟子便可,不必劳你亲自动手。”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她不动声色的拿捏与试探。
    她想看看,这位坐镇妙音门的长老,是真心沉稳谦卑,还是故作姿態、暗藏异心。
    花念安心思通透,瞬间听出话语中的分寸感,连忙微微垂首,放低姿態,语气诚恳有度,丝毫不敢逾矩:
    “副殿主说笑了。”
    “我不过区区元婴初期修为,怎敢与副殿主相提並论。”
    “您是战神殿高位副殿主,身份尊崇,来到我妙音门,本就是宗门之幸,我亲自侍奉,是分內应当,绝不敢怠慢。”
    她心底拎得极其清楚。
    自身修为、身份、背后势力,与陆雪琪有著云泥之別。
    哪怕同列元婴,层级差距、势力差距、话语权差距,都天差地別。
    越是高位者,越看重尊卑秩序、礼数分寸。
    三百年坐镇宗门,阅尽各方势力人心博弈,花念安早已深諳处世之道。
    低调、谦卑、守礼、不骄不躁,稳住战神殿这尊巨头的观感,便是守住妙音门最大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