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陌的命令刚传达下去不久,正阳门就开始堵塞了。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约莫二十几辆大车,满载著货物,被王五带人拦在了正阳门外。
    为首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常跑这条线,与王五也算熟识。
    此刻,他正一脸为难地拉著王五的袖子,低声下气的赔著笑。
    “王队……您看您,咱们又不是不认识,老熟人了!我们这是飘香园的货,东家可是国公府!往日里不都……”
    孙掌柜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往王五袖子里塞了一小锭银子,动作隱蔽而迅速。
    王五脸色一板,將那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声音却提高了八度,义正辞严:“孙掌柜!別来这一套!今日不同往日,上面下了严令!没有路引和相关文书,一律不得放行!你再这样,我可要翻脸了!”
    他这话半是执行命令,半是说给周围其他守卫和等待入城的人听的。
    孙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渗出细汗。
    刚还以为是城门守卫又找由头过路卡油,他们这些常年在京城走动的商贾岂能不知?
    可王五这样,他又摸不准了。
    这车货耽搁不起,晚一天进城,损失和风险都难以估量。
    “王队,王队……您行行好,给指条明路啊!这……这车货要是进不了城,东家怪罪下来,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孙掌柜是真急了,声音里带著哀求。
    王五也为难了。
    他当然认识这孙掌柜,往日里没少得些方便,可今天……
    他咬了咬牙:“你……你先等等,我去问问我们头儿!”
    他刚转身,却见林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门洞的阴影处,正静静地看著这边。
    城门因为这支商队被拦,后面等待查验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抱怨声、催促声隱隱传来,秩序开始有些混乱。
    王五大喜,连忙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道:“头儿,您看这……飘香园的,国公府的產业,老熟人了。孙掌柜说路引文书在城里柜上,忘带了……这堵著也不是办法啊。”
    林陌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孙掌柜一见林陌,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堆满笑容,熟络地凑上来,手又习惯性地往怀里摸:“林都头!林都头您可来了!您给评评理,这……这往日都不用的,今天怎么就……一点心意,您喝茶,通融通融……”
    说著,又是一锭更大的银子递了过来。
    林陌抬手,稳稳地挡住了孙掌柜递银子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孙掌柜,不必了。”
    孙掌柜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微一白。
    林陌继续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规矩变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徇私。”
    他目光扫过那长长的车队和后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也鬆口道:“这样吧,孙掌柜。你们派个腿脚快的伙计,立刻进城,把该有的路引、关防文书,全都取来。”
    “只要手续齐全,有人愿意作保,验明无误,我们立刻放行。这是规矩,也是对大家都负责。”
    孙掌柜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只要肯放人进去取,那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多谢林都头!多谢林都头指点!您放心,我们手续绝对齐全!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他又想把银子塞过来。
    这次,林陌没有明著推拒,只是手在袖口处微微一动,那锭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他面上依旧严肃:“速去速回,別耽误后面的人。”
    “是是是!马上!快,栓子!你跑得快,赶紧回柜上,把咱们所有文书都拿来!快!”
    孙掌柜连忙指派一个精干伙计,那伙计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城里跑去。
    处理完商队,林陌转向后面被拦住的其他行人。
    这些人里,有忘了带路引的普通百姓,有行色匆匆的旅客,也有挑著担子的小贩。
    林陌朗声道:“大家都听好了!今日起,奉上峰严令,查验加严!”
    “没带路引的,可以让城里的亲朋熟人送来,或者找有路引,能作保的人来领!只要手续齐全,有人作保,验明正身,我们绝不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眼神闪烁,形跡可疑的人,语气转冷:“但是!若是既无路引,又无人作保,来歷不明者……那就对不住了,只能先请到旁边歇著,等越武卫的大人们有空了,再来细细盘问!”
    “別说我们故意找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为了京城的安危!”
    此话一出,还有越武卫参与,城门处滯留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嘆气,但也有了明確的方向。
    有同伴的赶紧让同伴回去取,孤身一人的则开始想办法联络城里的熟人,实在没办法的,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指定的区域等待,脸上写满了不安。
    林陌不再理会这些,转身对王五,赵四以及其他几个当值的守卫道:“都看清楚了吗?接下来,就按这个章程办!”
    “既要严格执行上头的命令,不得私自放行一个可疑之人,也要懂得变通,给真正有疏漏的良民行个方便,不能把城门彻底堵死!遇到拿不准的,及时报我!”
    “是!头儿!”
    王五等人连忙应声,心中也鬆了一口气。
    头儿这法子,既严格执行了命令,又留了活路,还显得他们正阳门办事既有原则又通情理,不至於把人都得罪死。
    正阳门前的秩序很快恢復,查验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队伍总算开始缓缓移动,堵塞的情况得到了缓解。
    林陌走回城门旁,看著那些或焦急等待,或匆忙离去取文书的人们,又看了看那支暂时停在路边的飘香园商队,心中暗暗嘆息。
    这显然是风暴的开始。
    城门的收紧,会很快从这里波及到城里面的家家户户,届时,京城就算不想乱都不行了。
    但,他无力阻止。
    只能保证正阳门这里的秩序,其他门的同事们,有没有这样变通能力他不知道,或许已经造成更大的混乱。
    因此,回到木屋,林陌没有休息。
    他立即从抽屉里取出纸笔,略一沉吟,便伏案写了起来。
    他写的是一份情况匯报模板。
    格式很简单,格式清晰。
    第一项:今日入城人员统计
    总人数:______
    其中:无路引者______人(已补办/有人作保______人;暂扣待查______人)
    武者______人(需註明品级大致范围及入城事由简述)
    商人______队/人(註明主要货物及所属商號)
    外乡人______人(註明主要来源地)
    第二项:异常情况记录
    因无路引且无人作保暂扣______人(列明性別、大致年龄、自称籍贯及事由)
    因路引可疑(涂改、过期、信息不符等)暂扣______人
    其他异常(形跡可疑、携带违禁品嫌疑、言语闪烁等)______起(简要描述)
    第三项:今日出城人员登记摘要
    官员及家眷______人(註明官职或所属府邸)
    京中商户______队/人(註明商號及事由)
    京中百姓______人(事由)
    武者______人(事由及方向)
    最后留出一块空白,標註“备註:其他需呈报事项”。
    林陌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这份模板,应该能符合纪云浩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標准格式,避免了各城门上报时五花八门,难以匯总的情况。
    林陌清楚,在这个重武轻文,基层官吏多是大老粗的武道世界,尤其是仓促应对之下,其他十五个门的都头们,要么想不到做这种模板,要么做得杂乱无章。
    而一份清晰,规范的模板送到他们手上,他们多半会乐得省事,直接套用。
    林陌研墨,铺开纸张,开始誊抄。
    他一连抄写了足足十五份。
    手腕有些发酸,但他知道这很值得。
    这不仅仅是为了节省自己的工作,通过推行统一的模板,他能够引导各城门按照他设定的框架和类別来匯报信息。
    这样一来,匯集到他这里的情报將更加规整,他也能更快地从中发现一些趋势性的东西。
    掌控信息,就是掌控先机。
    尤其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
    他不能再藏拙了。
    再藏可能就藏成地狱单程票了。
    刚抄完最后一份,等到墨跡干,林陌就对外面叫了一声:“赵四,过来一下!”
    “头,啥事?”
    赵四推门而入,显得有些疑惑。
    林陌將一叠抄好的模板递给他:“你跑一趟腿。把这十五份东西,挨个送到其他十五个城门当值的都头手里,就说是为了方便大家统一格式上报,避免出错,是我的一点心意。客气点。”
    赵四接过厚厚的纸笺,点头应道:“头儿放心,我这就去,保证送到每个人手上。”
    “嗯,快去快回。”林陌挥挥手。
    赵四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木屋的门。
    林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喝口茶歇歇,木屋的门又被推开了。
    “陌哥也在吗?”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林陌一看,正是值夜班的左都头陈山。
    “大山,我当然在!”
    陈山,九品武者,比林陌年轻十五岁,是左都头,这周值夜班,用他的话来说,值夜班省事。
    只是他此刻面色有些疲惫,显然是昨天值夜班还没睡好。
    “大山,你怎么过来了?”
    林陌直接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山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嘆了口气:“別提了,陌哥,家里刚躺下,就被喊起来了。说是越武卫来了个煞神,下了死命令,全员在岗,吃住都在城门……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他抱怨了一句,隨即看向林陌:“陌哥,事儿我都听说了。你给兄弟透个底,这到底是要出多大的事?怎么连越武卫都直接插手咱们城防了?还搞这么严?”
    “大山,上头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不过,八百里加急你也知道,皇城戒严你也听说了吧?”
    他点到为止,看著陈山,陈山可比他有背景多了。
    “我哪儿知道,这些天值夜你又不是不知道,晚上又没大事,我白天在补觉,他娘的一觉醒来,就感觉变天了……”
    陈山显得很无辜,值夜班一般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但也会日夜顛倒,错过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