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胜者!”
    “阿喀琉斯!”
    萨尔佩冬离场了。这个出身底巢的黑帮之子,脸上不见落败者该有的窘迫与不甘,铅灰色的皮肤上反倒漾著一抹笑意。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从今往后,无论胜负如何,他都彻底挣脱了那片只有暴力与杀戮,绝望与愚昧交织的底巢泥沼。
    虽然他收穫的喝彩,远不及阿喀琉斯那般震彻云霄。
    即便顶著唯一底巢出身的身份,他的声名,也远远比不上那位逐渐传出击败王室而名声大噪的阿喀琉斯。
    这场属於他的决斗,或许在今天之后就会转瞬间被世人遗忘。
    又或许在以后特洛伊人閒谈之时,顺嘴提起他这位屈居第二,被阿喀琉斯轻鬆击败的勇士。
    他的存在,或许就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只能在阿喀琉斯未来的故事中,成为一个漾开一圈,最微不足道的涟漪,沦为一个无人在意的垫脚石。
    屈辱吗?无奈吗?
    或许是。萨尔佩冬对自己说。
    但是在意吗?
    当然不会。萨尔佩冬对自己说。
    是的,萨尔佩冬毫不在意。
    他不渴求这份万眾瞩目的荣耀,也不想要这份锋利到足以割伤人的嘉奖。
    他孑然一身,独自一人,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独自走入备赛区通道的阴影深处,踏入光芒无法抵达,影子亦无从棲身的幽暗里。
    一如他在底巢蛰伏的漫长岁月,像一头隱匿於暗影的嗜血蝙蝠。
    昏沉幽暗的视野中,仅剩那只半机械半血肉,蒙著一层阴翳灰濛的眼球,是黑暗里最后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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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芒的另一边,阿喀琉斯高举双臂,佇立在决斗场中央,独享万民的欢呼与拥戴,已然登临万眾仰望的山巔。
    达达尼尔的海风倏然掠过,轻柔却迅捷,裹挟著微凉的气息,裹挟著如潮的喝彩,裹挟著特洛伊的祝福。
    阿喀琉斯躬身覲见国王,覲见那位来自异国,宛若神明的帝皇。
    国王为嘉奖阿喀琉斯的勇武,將金枝桂冠赐予了他。
    赫克托尔如举行授勋仪式一般,为单膝跪地,昂首挺胸的阿喀琉斯戴上这象徵无上荣誉的冠冕。
    赫克托尔收下对方献上的献礼,为全特洛伊朗声称颂著他的勇武与功绩。
    萨尔佩冬静立在阴影之中,静静凝望这场光芒万丈的加冕时刻。
    我不在乎。
    他在心底默念,隨即转身,彻底消融於无边黑暗。
    通道深处,一声轻得几乎融进呼吸,仿若心底私语的嘆息,悄然混入特洛伊的风中。
    阿喀琉斯啊,你应当小心。
    登临山巔之人,切莫轻视脚下每一块看似不起眼的垫脚石。
    阿喀琉斯,你应当谦卑。
    被自负与傲慢裹挟的人,怎会察觉吹捧之下,暗藏著淬毒的利刃。
    阿喀琉斯……
    你……
    真让人羡慕。
    咔嚓——
    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
    ……
    ……
    旧夜將尽,黎明將至。
    原体回归的消息,如风般,如光般传遍银河各处散落的军团连队。
    消息传来时,有的第二军团战士,正向舰船內的赫克托尔像祷告。
    有的战士浴血抵挡著潮水般涌来的异形狂潮。
    有的战士,正为帝国,为帝皇倾泻著人类的怒火,用血肉与灵魂,一寸寸地收復著失落的群星;
    还有的战士,怀揣著遗憾与苦涩,將血手印拍在兄弟的肩甲上去,祝福著兄弟,得以回归基因之父的怀抱。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倖存的阿斯塔特,细细擦拭陈旧的武器,修补伤痕累累的战甲,怀揣著滚烫的激动与忐忑不安,踏上集结的征途,奔赴血脉的归处,前去覲见真正的主人。
    漫长岁月里,每每当他们目睹归来的三位原体意气风发,看著血亲们在父亲麾下纵横银河,斩获荣耀与崇敬时,心底总会无数次幻想,憧憬这一天的到来。
    他们会在短暂的休整间隙,描摹著自己与基因之父相见时的图景,而后义无反顾,投身更为惨烈的廝杀。
    只为不负身体里流淌的血,不负那份与生俱来的荣耀,不负基因之父的威名。
    一艘艘战舰驶入特洛伊的雅典娜船坞休整,身形巍峨的巨人战士们,循著指引走下舰船。
    迎接他们的,並非是他们想像中,军队的审视盘问与森严戒备。
    而是糅合著有些熟悉的凯旋乐章的恢弘礼乐。
    是经过赫克托尔早早引导与宣传,走上街头满怀好奇,友善热忱,手捧鲜花的特洛伊民眾。
    更是特洛伊行星防卫军奉上的,对英雄最高规格的敬意。
    这些战士身披象徵苦难的灰色战甲,久经征战,甲面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鋥亮,却依旧縈绕著经年廝杀浸染的淡淡血腥气。
    面对特洛伊民眾的欢呼,憧憬,讚美与好奇。
    第二军团的超人战士们在沉默,侷促,面面相覷后,迅速地在在各小队队长的率领下,迅速列成一个个规整的行军队列。
    小队开始从四面八方匯集,如溪流匯入大海。
    方阵愈发庞大,愈发肃穆,愈发整齐划一。
    忐忑的集结行军,悄然化作一场凯旋而归的盛大游行。
    成为了特洛伊人民送给第二军团,第二军团送给特洛伊人民彼此之间最好的礼物。
    街道两侧高楼之上,花束纷纷坠落,落在战士们宽厚的肩头。
    街边,一对牵著孩子的中巢夫妇,仰头望著这些宛若天使的巨人,心底满是真切的自豪与安心。
    而他们的孩子,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送给你。”
    孩童的目光牢牢黏在高大战士沉默而英勇的身影上,他挣开母亲的手,攥著方才玩耍时摘下,本打算送给邻家女孩的花束。
    像一只灵巧的小兽,穿过阻拦围观人群的护卫,闯入临时开闢出的行军通道。
    “送给你。”男孩再次扬起手中明黄的花束,花束並不贵重,是中巢隨处可见,开出的无比顽强的野花。
    他身前,一名头戴铁光环的阿斯塔特停下了脚步。
    整支行军队伍,隨之停滯。
    阿斯塔特抬手拦下上前戒备的卫队,垂眸望向眼前高高举著花束,却渐渐面露惶恐不安的孩童。
    巍峨的巨人缓缓俯身。
    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身形依旧悬殊。
    於是,巨人单膝下跪。
    他摘下头盔,俯视著男孩,额间嵌著两枚金钉,一枚银钉。
    半边脸庞覆著冰冷的机械义体,另一半则横著一道深刻狰狞的旧疤,可怖骇人。
    男孩起初被这副模样震慑住,可转瞬之间,心底便涌起深深的震撼。
    震撼於战士们的坚韧不屈,震撼於这些国王口中的守护者,为守护一切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一定很痛吧,谢谢你们。”孩童的话语真挚又滚烫。
    第二大连连长瓦伦丁正要开口回应,面对这份稚子发自內心的疼惜与感谢。
    这位服役二百五十余年,自尸山血海中杀出的老兵,心头最先翻涌的,不是感动,也不是麻木,而是一阵尖锐的酸涩。
    人们常言,忠诚本身,便是至高的奖赏。
    但是没人会拒绝一份来自稚童的最本真的善意与崇敬。
    “这是,嘉奖。”
    “对胜利者的,嘉奖。”
    “我知道,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男孩没有了一开始的惊嚇,显摆地笑道:“我爸爸说过。”
    顺著男孩手指的方向。
    瓦伦丁看到了两个魂都要嚇飞出来的父母,和三个满脸死相的士兵。
    他们死死拽著另一个双眼发亮,年纪更小的男孩,祈求地看著瓦伦丁。
    瓦伦丁露出了笑容,只是笑容实在说不上好看。
    “你有很好的父母,孩子。”
    “你说的对,这些是男子汉的勋章,但是现在,你该回到父母的身旁了。”
    “他们担心坏了。”
    说著,男孩成为了特洛伊星第一个坐在阿斯塔特肩头的人。
    他兴奋地回到了人群。
    方阵依旧在行军,再没有孩童能突破军队的拦截。
    男孩双眼亮晶晶的,对父母说道:“爸爸,妈妈。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爸爸妈妈,我会让你们为我自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