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回吧,我都到学校门口了。”
    红星中学的红色大门外,芳芳从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后座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她把背上那打满补丁的旧书包紧了紧,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有些不舍地看著李建业。虽然只在东跨院待了短短两天,但那暖烘烘的地龙、金黄的葱花摊鸡蛋,还有那香气扑鼻的红烧野猪肉,已经把她这一个月在学校里落下的油水,全给补了回来。
    李建业在车子单脚撑地,伸手进大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纸包,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芳芳的花大衣口袋里。
    “这里头是十块钱,还有两张肉票,一张细粮票。”
    李建业压低了声音,拍了拍妹妹的小口袋。
    “在学校里,別抠抠搜搜的。想吃精米细面了,就拿著票去学校食堂打。要是嘴馋了,就去国营饭店买两个肉包子。哥现在有废品站的正式工工资,大山叔的抚恤金也存在银行里生息,咱们家,不差这点钱。”
    十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才拿十四块、普通人家全家老小一个月伙食费也不过五六块钱的58年。
    李建业这一出手,就是整整十块钱的巨款,还搭上了极其珍贵的细粮票和肉票!
    芳芳惊得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要把纸包从兜里掏出来往回塞。
    “哥,这太多了!在学校里有棒子麵粥喝,我用不著这么多钱,你留著盖房子、娶媳妇用……”
    “听话!”
    李建业板起脸,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妹妹,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里却全是温和。
    “哥说了,李家现在我当家。我说给,你就拿著。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个女孩子,天天吃那棒子麵糊糊,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在学校好好念书,保准回回考前三,就是对哥最大的孝顺了。”
    芳芳看著哥哥那不容置疑的硬气模样,眼圈微微一红,把手在兜里紧紧地攥著那个小纸包,用力点了点头。
    “哥,我听你的。这钱,我放得死死的,谁也不告诉。”
    小丫头极其懂事。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在经歷了这场家庭毁灭的大变故后,心智早已熟稔得像个大人。
    她知道,哥哥手里有钱,家里有关起门来吃不完的肉。但她更清楚这四合院里的禽兽有多红眼病!
    所以,在学校里,她依然穿著那身洗得褪了色、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在同学面前表现得像个失去了父亲、只能跟哥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怜孤儿。
    这种极度的克制和“藏拙”,是一个十三岁女孩子,能给哥哥和这个新家,筑起的最贴心、也最安全的防护墙。
    “行了,快进去吧,刘老师在门口等你了。”
    李建业看了一眼正站在校门口、衝著这边含笑招手的班主任刘老师,对芳芳挥了挥手。
    “哥,那我进去了。周末你记得来接我回家!”芳芳挥著小手,像只红色的喜鹊一样,一溜烟跑进了校门。
    李建业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调转车头,大步跨上自行车,叮铃铃地按著铃鐺,朝著交道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
    清晨的胡同里,冷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直响。
    李建业骑著车,刚一拐进南锣鼓巷的街口,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推著两轮板车、车上堆了大捆旧报纸和废铁的粗壮汉子。
    正是废品收购站的同事,大刘。
    “建业!这大清早的,打哪儿回来啊?”大刘一见李建业,眼睛一亮,立刻捏了剎车停在路边,打著招呼。
    李建业也捏了剎车,单脚撑地,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去送芳芳上学。大刘哥,今儿个怎么是你走这片胡同?”
    李建业给大刘点上火。他现在是正式的废品收购员,分管的正是南锣鼓巷这一带,大刘平时负责的是交道口北条,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刘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大口白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
    “嗨!別提了。今天早上,红星轧钢厂那边出大乱子了!”
    大刘拉著李建业的自行车把,走到避风的墙根下,神神秘秘地小声念叨。
    “一车间那个扫地的老王,今儿个一早来咱们废品站卖破烂,跟我说了好大一桩笑话!”
    “易中海那老狗,今天一早,穿著那件印著『劳改』的破衣裳,在车间里整整等了你一上午!”
    大刘一拍大腿,笑得满脸是褶子。
    “他连铁通条和最硬的生铁坨子都准备好了,就等著你这个『新徒弟』进去,好好『折磨』你呢!结果倒好,等来的是孙主任的外甥孙强!听说易中海当时在车间里,气得手都抖了,一銼刀磨歪了,直接把那加工了半个月的精密轴承给车废了!”
    “厂长杨为民当场气疯了,指著易中海的鼻子,在车间里当著几百號工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当场宣布,易中海不仅保不住八级工,直接降成了六级!每个月工资砍了三十多块!”
    老兵大刘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痛快得恨不得当场打一角散白干。
    李建业靠在自行车上,听著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易中海那个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甘心白白赔了那五千块钱?他在轧钢厂车间里给自己挖好了坑,就等著自己跳进去呢。
    可惜。
    他李建业,连那万人大厂的大门,都没打算进去。
    “由他等去。”李建业吐出一口白烟,语气淡淡,“我手里的废品站工作证,那是街道办老孙亲自盖的章。他易中海技术再硬,能管得著咱们街道办的事?”
    “那可不!”大刘重重地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眼里满是讚许,“咱们可是吃街道粮的,不吃他轧钢厂那一套!不过建业啊,这老狗现在降了级,名声臭了,估计在院里得跟疯狗一样咬人。你那东跨院……”
    “大刘哥,我那院门是包铁的,墙高两米五。”
    李建业打断了他的担忧,嘴角扯出一抹冷若冰霜的笑意。
    “他们要是敢来。那就是私闯民宅,我院子里可是备著铁杴和柴刀的。老实人被逼急了,打死两个,公安来了也是正当防卫。”
    大刘听著这平淡却透著杀气的话,咧嘴一乐,在李建业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
    “好小子,够硬气!行了,不耽误你功夫了,我得去把这些破烂送去对帐,你赶紧回吧。”
    ……
    推著车走进大门。
    95號院的前院。
    三大妈杨丽华正坐在门槛上,在昏暗的日光下,一下一下地往硬纸板上糊著糨糊。两个小儿子阎解旷和阎解睇蹲在旁边帮忙,手冻得通红。
    中院的方向。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正挑著两担子臭气熏天的粪桶,大汗淋漓地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去胡同里干活。
    这两兄弟,虽然分了钱,买下了中院何家的房子,成了大房主。
    但因为老阎的名声,街道办不给通过政审,两兄弟现在只能在环卫所干最脏最累的掏粪活。
    每天肩膀被磨出血泡,在胡同里受尽了別人的白眼。
    “老二!你走快点!这味儿都进屋了,於莉今天回娘家,要是被她闻到,又得跟我闹!”阎解成挑著扁担,满脸焦躁地大骂。
    “催什么催!你有本事去厂里找工作,別跟著我一块儿挑大粪啊!”阎解放也红著眼怒吼。
    阎家,算是彻底散了。
    李建业推著自行车,从大门前路过。
    他的新衣服、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以及他怀里那张沉甸甸的废品站正式工工作证。
    在这破败、充满怨气和恶臭的大院邻居面前。
    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巨大的反差。
    “李建业……”
    阎解成挑著大粪,死死地盯著李建业的背影,眼眶里的嫉妒几乎要化成火烧出来。
    凭什么啊!
    他们阎家有钱,却只能去当挑粪的临时工。
    而这个李建业,杀了他们家老爷子,现在却成了街道办的正式工,住著绝对独立的东跨院,天天吃好的穿好的!
    李建业没有理会,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咣当!”
    厚重的铁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铜栓落下,把外面那骯脏的爭吵和哭喊,彻底阻隔在这红砖高墙之外。
    夕阳西下。
    东跨院里。
    李建业在正房大门口支起灶台,新买的铝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乳白色的鱼汤,旁边还放著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两块肥瘦相间的熟腊肉。
    这浓郁的肉香味。
    顺著砖缝,不可阻挡地飘进了那死寂的四合院。
    李建业喝了一口香气扑鼻的鱼汤,看著院里已经露出了绿芽的土豆地,和墙角咯咯直叫的三只小母鸡。
    他的小世界,固若金汤。
    而隔壁那大杂院里的禽兽们,就让他们,在那臭气和饥荒中,慢慢地熬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