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营造厂总號,三楼经理办公室。
    杨川坐在办公桌前,绕开了缠著绳扣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滑出一只笔记本。
    杨川有些奇怪,无论是保险箱还是里边的小黄鱼,他在看到时脑海里都会闪过一些画面。
    唯独关於这只文件袋的记忆,好像夜井一自己都忘得一乾二净,毫无印象。
    摊开笔记本,是日文剪报。
    杨川的日语属於自学成才,各种学习资料教会了他的听说,但在读写方面一直是半吊子,主要靠其中的汉字看文猜意。
    好在乌天狗补足了他的这个弱点,如今看起日文来十分流畅。
    他一页页翻著,剪报的內容大多跟哈尔滨的日商有关,主要是这些商社在日本的相关新闻。
    直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里边的剪报开始出现重叠的內容,但反覆提及同一个姓氏,近藤。
    他精准地提炼出有用信息,近藤商社有著海军背景。
    对此杨川並不意外,境內的日商有军方背景很合理。
    萨摩藩作为海军前身和核心层,推翻幕府统治后,对京都上层精英的生活心向神往,並且意图控制政治中心来获得权力的合法性,进而演变成了明治维新时,萨摩藩盘踞关西的局势。
    这些信息杨川前世在科普区博主的视频里看了无数遍,早都瞭然於胸。
    近藤朝下提起过他是京都人,而京都日商跟海军沾亲带故,这也很合理。
    他往后翻了翻,几乎都是近藤商社各地分號的相关事件,最后几页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合影里有人穿著海军军服。
    看不出其他的苗头,杨川合拢笔记本,指尖轻敲桌面。
    近藤朝下背后想要用新灵炼器『万魂幡』的人明显是军方,可既然如此,那攻城时直接光明正大地炼製就好,为何要与张道士这种不相干的人密谋呢。
    还有马庆书,追他的人也是军方,虽然那些日倭是从奉天跟来的,可哈尔滨毕竟不大,二者会不会有联繫。
    敲门声打断了杨川的思考。
    “请进。”
    黄鸝推门进来,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李经理,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杨川看了看窗外,这才发现到了中午,他摇摇头:“不了,我要回去换个衣服。”
    黄鸝有些失望地点头应是。
    杨川把保险箱里的钱收好,在夜井一看来,营造厂的保险箱比家里安全,可对他来说,营造厂只是个隨时可能离开的临时据点。
    他拎著布袋下楼的时候,明白为何黄鸝的脸一直红红的了。
    芬姐调侃的声音从前台传到了二楼。
    “郎有情妾有意,李经理提拔你当秘书,一准是也看上你了。”
    “这下不用怕嫁不出去了,说不好,没入冬就要吃你的喜糖了。”
    声音小了些。
    “黄花闺女终於要尝到男人的滋味了。”
    杨川听见这话,在楼梯拐角轻咳了两声。
    调侃声戛然而止。
    杨川经过前台时交代黄鸝:“下午有事你就先记下来,我明天再来处理。”
    黄鸝点头,一旁的芬姐装作很忙的样子在桌上找纸笔。
    营造厂的运行不依赖经理,日常行政由总务负责,收支出纳有会计,工程碰上问题有工程师和设计,若不是血尸过於特殊,张工长也不会来找杨川。
    他坐黄包车到家的时候,马庆书刚好出门不在。
    杨川乐得自在,打好了水,在浴桶里利落地洗了澡,收拾妥当后到中央大街买了衣服,又拐到十一道街买了牛皮和大號针线。
    没想到在街口电车站,碰到了马庆书。
    两人一道上了电车。
    马庆书刚坐稳就开口:“工作的事儿定了吗,在哪家公司?”
    杨川不想让马庆书知道『李川』的事,於是说了一半真话:“在一家营造厂当文员。”
    马庆书见杨川换了一套衣服,犹豫了一下:“总这么租衣服也不是事儿,不然我借你些钱,先凑活著买一件吧。”
    杨川微笑著正了正衣领:“上司预支了我一个月的薪水,这套是买的。”
    马庆书眼睛一亮:“那感情好,你要是生活的钱不够跟我说。”
    杨川点点头:“你呢,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学校安排好了我教的科目,我过两日就搬去市立医院。”
    他扭过头看著杨川:“川子你还不知道吧,学校就在市立医院里边,我以后不但要教学生,还要出诊当医生,能赚两份薪水。”
    “那感情好啊。”杨川扫了一眼车厢,悄声道:“组长不愧是组长。”
    马庆书满脸写著喜悦:“那是,我毕竟是你兄长。”
    电车晃到了西市场站。
    两人一同回了家。
    杨川来到二楼,在地板上一样样摆开了阵仗。
    最硬的股骨、脛骨、肱骨各两根,八根掌骨,一大片韧牛皮,针线。
    他按照青沄的指点,用铜钱短剑一点点地把骨头切削成型。
    六根长骨削成了宽窄不一、开著血槽的骨刃,短骨则削成了三棱飞针。
    又剪好牛皮,用针线缝了几只绑带,用来固定在小臂小腿和腰间。
    杨川和老杨一同生活了十五年,自然熟练地掌握了针线活,可一切收拾妥当,还是到了半夜。
    “青沄,我看就这么用不是也挺好,附上咒印会有什么区別吗?”
    “白骨以太阴炼形而生,內里聚阴生灵。附上咒印后,会像铜钱短剑那样,既能斩鬼又能以灵气温养,变得锐利坚韧。”
    杨川眼睛一亮:“那我去找一把手枪给你附魔,岂不是可以物理驱鬼了?”
    青沄幻化落地,皱著眉头:“我这是正道的符籙,跟魔道有何干係。”
    杨川知道青沄会错了意,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在火銃上刻好咒印,岂不是一样可以斩鬼。”
    青沄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想得美,天生蕴灵的物件何其难寻,更別提打出一只火銃了。”
    杨川莫名想到了新灵炼器的万魂幡,想来是同一个道理:“那我师父的小金刀,和我手上的铜钱短剑,是怎么一回事?”
    青沄凑上前来,熟练地替他挽好袖子:“你师门的术法我不了解,但想来也是有大代价的。”
    杨川点头:“你挽我袖子干嘛?”
    青沄眼底黑雾翻涌:“画符啊。”
    不等杨川反应,小臂便被青沄划开,鲜血喷涌。
    只见她指尖连点,十四根骨头无风自起。
    青沄双手连连结印,鲜血化成咒印,烙刻进玉骨。
    过了良久,雾气收拢。
    杨川连忙抬了抬流著血的小臂:“不用別浪费,止个血。”
    没想到青沄白了他一眼:“我没有绷带,明天去找你的秘书吧。”
    说完便化作黑雾,钻进杨川怀里。
    他一愣,施展术法后的青沄比以往都要虚弱,想来是此次消耗极大。
    杨川心中一暖,不再矫情,撤了布条缠好。
    仔细地端详起玉骨。
    只见骨刃上泛著润玉的光泽,其上咒印暗红,像是妖冶的花纹。
    杨川看得愣了神,想著给它起个名字。
    暗自默念:『既然绑在小臂上,就叫玉骨袖里剑吧。』
    杨川拿起一只玉骨剑,抬手甩出。
    玉骨剑激射向前。
    两寸余的浴桶壁『噗』地一声被射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