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赋
    两枚印章的图案几乎完全一致。树冠的分叉角度、树根向右弯曲的弧度、外围卢恩文的间距和字体粗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封蜡上那枚印章和苏恩在储藏室看到的一致中间树形纹,外围卢恩文,深绿色印痕。
    唯一的区別是一道划痕。苏恩地下室木箱的封蜡图案上,树冠左侧第三根分叉处有一道极细的斜向划痕,像是印章在使用过程中被硬物刮过。档案库留存的印样上没有这道划痕。
    “印章是同一枚。“孟德尔指著那道划痕。“这道划痕说明封蜡用的印章在使用过程中磕碰过。档案库留存的印样是早年盖的,磕碰发生在之后。”
    “所以封条是旧植物园官方加盖的。”
    “印章是真的。但封条上没有档案编號。”
    苏恩沉默了一下。
    1598年的官方印章,没有编號的封条,被放在廷根街108號地下储藏室最深处。这些箱子不是私人仿製。旧植物园內部有人用官方印章封存了这批东西,然后绕过了归档流程。
    “学院档案里没有任何这批箱子的记录。”
    “没有。旧植物园每一批封存档案都要在资源处留下登记编號。没有编號,说明封存这批箱子的人从封存到归档的某个环节里,把登记这一步省略了。”
    “什么样的权限能跳过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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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德尔看了他一眼。
    “资源处副处长及以上,或者旧植物园当时的区域负责人。还有一个人可以——旧植物园档案室的档案管理员,负责登记的人自己不登记,事后查档的人只会以为这批箱子不存在。”
    “但这些人能拿到印章。”
    “能拿到印章的人不止他们。“孟德尔把印样翻过来,背面写了几行字。1598年旧植物园在职人员中,持有或可调用档案印章的人员名单。名单不长,但有四个名字。“不过,能同时做到盖章和不让登记记录出现在档案里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当时的档案管理员。另一个”
    他没有说完,指尖在第二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苏恩看著那个名字。
    旧植物园第九苗圃区域负责人,格温·莫尔顿。
    “1598年格温的职位是区域负责人,有权调用印章。他负责的外库也在同一年註销。
    如果封条是他盖的,箱子放进廷根街108號的时间应该在外库註销之后。“孟德尔顿了一下。“他在失踪前把这些箱子封好,放在了你父亲的地下储藏室里。”
    “我父亲和格温认识。”
    “目前只能推断他们有交集。你父亲留下的箱子上的封条是格温盖的,但箱子里的东西是你父亲的还是格温的,在打开之前没人知道。”
    苏恩看著封蜡图案上那道极细的划痕。格温在封存这批箱子时,用的还是那枚在某个不起眼的场合被磕出划痕的旧印章。他封好箱子,交给他父亲或者直接放进这个地下储藏室——然后消失。
    “格温有没有可能知道自己会消失?
    ”
    “如果他知道,封条上的编號就是故意不写的。一个没有编號的封存物,就算落到別人手里,也查不到来源。对收箱子的人来说反而更安全。“孟德尔说,“但前提是,收箱子的人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苏恩想起父亲在培养记录里那些端整的字跡,还有表格右侧多出来的备註栏。一个在东岸实地观察潮声藻生长反应、给盐雾温室提供培育建议的人,不会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箱子现在归谁处理?
    ”
    “按学院规则,无登记封存物发现后应移交清点组拆封登记入库。“孟德尔把两张纸收起来。“私人发现无登记封存物的,需要提交发现报告,由资源处审核后派清点组到场拆封。拆封后內容物归学院档案系统管理。”
    意思很清楚。一旦走正式流程,箱子里的东西就不再属於苏恩可以私下处置的范围。
    要查1598年的真相,箱子必须开。开了,里面的东西归学院。
    “清点组拆封时我能到场吗?
    ”
    “可以。发现人有到场权。但我建议我代替你到场。”
    苏恩看著他。
    “清点组的人不认识你。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一个学徒,家里发现了旧封存物。“孟德尔说,,“我到场的话,清点组会把它当成学院內部档案处理,而不是偶然发现的遗存。流程一样,但后面的调查路径不同。写在资源处的存档文件里的措辞也会有区別。”
    “报告怎么写?
    ”
    “发现地点写廷根街108號地下储藏室。发现人写我,你是房屋產权人。印章比对结果附上。不写格温。在清点组確认內容物之前,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进档案。”
    “什么时候拆?
    ”
    “明天。我今天提交报告,资源处明天上班就能出审核单。清点组最近在旧植物园驻场,抽调一个人过来花不了半天。”
    苏恩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点了头。
    在半位面实验室多待了一会儿。孟德尔翻到那本旧植物园封存档案册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两行。
    第一行。1598年,旧植物园官方印章封条,无编號,无登记记录。发现地点:廷根街108號地下储藏室。印章比对:吻合,印章有使用磕碰痕跡。申请清点组拆封。
    第二行。第九苗圃外库註销、七三一管线改造、三號温室缓衝槽废弃,均为1598年前后。关联待確认。
    孟德尔的字跡和记录叶上的检疫备註一样,紧凑而乾脆。
    苏恩看著第二行。
    “三號温室那株日光葵,维克又去看了吗?
    ”
    “今天早上又做了一次观察记录。“孟德尔合上册子。“根区温度白天波动不大,夜间仍然发热。根须范围比前天扩大了半尺。清点组做了外围標记,暂时没碰。”
    “会派人覆核吗?
    ”
    “会。不是现在。“孟德尔说,“外库开启申请还在资源处覆核,九號区域封锁没有解除。现在把日光葵的事单独报上去,资源处会要求先处理温室异常。那株日光葵不在任何种植记录里,按规定应该优先解决。外库的事就会被推后。”
    这是节奏问题。在格温的身份和外库封存物確认之前,不要用另一件异常分散资源处的注意力。三號温室的事跑不掉那株日光葵已经在那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多等几天影响不了什么。
    “外库开启之后呢?
    ”
    “两件事合併处理。同一个时期,同一个区域,同一批档案,分开报会导致两个调查组交叉,信息反覆倒手。合併处理能省掉至少一轮协调流程。”
    苏恩点头。
    离开半位面实验室时已接近傍晚。学院主路上的人少了很多。旧植物园方向的岔路口,临时標记牌旁边的学徒又换了岗,新面孔低头翻著一本记录簿。
    苏恩绕过喷泉,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回到廷根街,风灵从门框上飞下来绕著他的手腕转了一圈。水灵从地下室方向挪出来,身体的水蓝色光晕在暗光中缓慢明灭。选留在楼梯口没回后院。
    苏恩先去了地下实验室。湿盐盒的湿度读数稳定在76%,根段黏液膜的顏色比放入时稍淡,但没有干缩跡象。铁甲洋芋培养槽的监测水晶显示魔力浓度0.68,比昨天又降了一点。
    他给根系稳定组加了一层薄土,按调整后的方案只加了四分之一勺骨灰岩粉。然后把普通培育组的土面翻鬆了一点,增加根茎周围的通气。
    回到书房,翻到记录本上那张简图。
    左边旧植物园,右边盐雾温室。中间连线的年份旁边已经记满了信息。
    他把盐雾温室回信中的几件事分別写入对应位置。潮声藻十五年前与內陆日光类植物通过废液管道间接接触。1593至1598年培养记录缺失。父亲同时记录气候数据和潮声藻生长反应,向温室反馈培育建议。
    最后在1598年旁边补了一行。
    封条印章比对吻合。格温·莫尔顿为可能加盖人之一。申请明日拆封。
    苏恩放下笔。
    明天孟德尔提交报告后,清点组的人来拆那个箱子。无论里面是什么,都会进入学院的档案系统。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钟声还没响,但远处的云层已经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