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赛星月后,引矢量觉得自己要有偏头痛了。
    那一堆草案她终於擬定得七七八八,她信心十足。
    结果她的草案被最高议会一一驳回。
    她最先推上去的是基础保障类法约。
    內容其实很简单。
    基础补给、维修、能源供应相关限制措施,必须提交风险评级表、权限来源、影响区域和替代方案。
    临时封停超过时限,自动进入司法覆核。
    低权限申诉入口必须同步开放。
    相关说明必须投放到受影响区域的公共频道。
    这些东西真的很正常,引矢量第一次提交的时候,甚至短暂地以为议会应该找不到什么理由驳。
    她还是低估了议会。
    他们找得到,並且很多。
    【涉及多部门权限,建议进一步协调。】
    【低权限频道公开范围过大,可能影响安全策略。】
    【申诉入口下放或造成无效申诉激增,增加司法负担。】
    【建议缩小適用范围后重新提交。】
    引矢量那天盯著那些驳回意见看了很久,抓著自己头顶鰭片差点给自己扯掉。
    她在铁堡城內狂飆车四个赛星时,冷静下来后重振旗鼓。
    她把驳回意见存档,然后开了第二版。
    第二版被驳。
    第三版被驳。
    第四版也被驳。
    驳回理由换来换去,核心意思没变。
    引矢量看得差点想去最高议会再拆一次高台。
    ——
    首席法官那边莫名安静了几个赛星周,最高议会再次聚集、召开会议时,有机没忍住提起这件事。
    他们都以为她或许知难而退。
    直到会议快结束时,引矢量的一份新草案直接跳到御天敌正在投影主持会议的终端上。
    標题非常漂亮,內容非常嚇机。
    【全基础补给限制措施即时司法確认草案】:
    所有涉及基础补给、维修、能源供应的限制措施,在执行前必须经过司法中枢確认;a7至y628行政安全审查部门相关权限暂停三十个周期;完整法约资料库需向低权限频道开放镜像访问;未公开风险说明的部门负责人自动进入质询名单。
    所有议会成员看完,沉默了片刻。
    旋即有机当场拍案而起:“她疯了吗?这根本不是基本保障法,她这把管制权限和问询权限也全加在里面要走了!”
    最高议会当场不出五分钟就將其驳回,速度非常快,甚至连理由都只写了两句。
    ——
    引矢量收到驳回的时候没有表情,也没有意外。
    只是第二天,就把第九版基础保障草案重新递了上去。
    和刚才那份比起来,第九版简直温和得像在商量,发著暖光。
    要求事前全司法確认的法约被刪除,只需要超过时限自动覆核。
    不要求开放完整法约资料库,只要受影响区域能看到相关说明、申诉入口、执行时限和负责部门就好。
    旧行政权限仍继续,提交权限来源和风险评级表就可以了。
    议会沉默了很久,最后通过了一部分。
    引矢量托腮看著通过通知,唇角缓缓勾起。
    瞧,最高议会不是不能让步,只是需要先被嚇一下。
    ——
    这种方法第一次很好用,第二次也还行,第三次开始,议会一群老机精肯定意识到不对。
    他们不再只看草案內容,而是看她递交的顺序。
    引矢量递强硬版,他们驳;递温和版,他们也驳;递解释说明,他们继续驳。
    有几份甚至连驳回意见都写得敷衍起来,像是在说:別装了,我们知道你又想绕我们。
    引矢量看完之后,反而笑了。
    当时爵士正好来找她,递送他们那边需要的庭审申请。
    看著她皮笑铁不笑的,爵士手上一滯,盯著她问:“你这是终於定草案定疯了?”
    “不是。”引矢量还在修改草案,没有抬头,“我只是感慨议会还是有点记性的。”
    “所以?”
    “所以该换一种。”
    下一次,她先递了一份看起来很温顺的草案。
    【低权限公共课程访问试点规则】
    只开放基础法约、公共安全、申诉流程三类课程,范围限定在几个低层频道,甚至只是试点。
    议会驳回。
    理由是:可能造成低层错误理解法约內容,建议暂缓。
    引矢量看著那句“错误理解”,冷嗤一声,然后递了第二版。
    第二版把试点范围扩大到七个城区,並加入职业入门资料分级开放条款。
    议会继续驳回。
    她递第三版。
    第三版加入基础学院筹建前置调研、低权限学习终端试点、旧职业档案开放目录整理。
    议会驳得更快。
    她递第四版。
    第四版直接把標题改成:【赛博坦基础学院建立草案】
    这次议会那边终於坐不住了。
    他们派人来沟通,措辞依旧体面。
    意思很简单:你之前那个低权限公共课程访问试点规则,我们可以重新討论一下。
    引矢量第一次拒绝了。
    第二次也回绝。
    到了第三次,议会那边语气已经明显绷不住。
    引矢量才回:【可以。】
    她看著对面发来的重新审议通知,心情很平静,甚至略带愉悦。
    他们以为自己终於把她拉回谈判桌。
    但事实上,是他们终於进来了。
    后来她不再只用一种办法。有时候先递过分的、有时候先递乖巧的、有时候故意让几份草案排在一起,让议会自己猜哪一份才是真正的目標。
    猜错了更好。
    猜对了也没关係。
    她会改。
    她不会每一份都贏,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撬开口子。
    但基础补给风险评级统一说明,通过了。
    临时封停自动司法覆核条款,通过了简化版。
    低权限申诉入口同步规则,试点通过。
    基础法约与公共安全低权限课程,进入试行阶段。
    职业入门资料分级开放,还卡著。
    ……诸如此类一堆法约,要不然试行,要不然施行。
    赛博坦全面基础学院建立草案,毫不意外,被压在了最下面,却再也无法忽视。
    ——
    草案推进的同时,她开的庭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有些机来裁决庭时,还是会下意识看她的体型。
    小,太年轻,残次品出身,新上任。
    还有那些说不出口,但每个旧部门都心照不宣的標籤。
    她和威震天住得近,她和擎天柱关係不浅,她上任过程不够“正常”。
    但开庭次数多了后,那些视线开始变了。
    她看材料很快,问话很准,不吃漂亮话,不怕部门的名头,也不会因为申诉方来自低层,就把他们的话当背景音。
    有机试过用程序绕过她,她把程序原文背出来,让对方跟著念。
    有机试过用权限压她,她问权限来源,问到对方开始翻自己的文件。
    有机试过拖延,她直接开执行时限,超时自动质询。
    久而久之,裁决庭里开始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不服她的机依然有,可不服和轻视,已经不是一回事。
    他们开始知道,这位首席法官绝非公告上的漂亮照片,她太会裁定,刀刀致命。
    ——
    那次出事,在一场行政权限爭议庭上。
    事情本身不复杂。
    某个旧部门以“地方安全协助”为由,要求调阅城內所有维修站的完整身份登记与能量消耗记录。
    申诉方认为范围过大,超出协助需要。
    旧部门则坚持这是合法权限延伸。
    引矢量坐在裁决席上,已经听了两边半个周期。
    她手边的材料翻过三轮,问题也问到第三层。
    “你们申请调阅的是完整登记与能耗记录。”她看向旧部门代表,“但你们实际调查目標不足以支撑这样的申请。”
    代表回答得正经:“这是为了確认是否存在关联扩散风险。”
    “关联扩散风险依据在哪里?”
    “地方安全经验判断。”
    “经验判断不能替代风险依据。”
    对方停了一下:“首席法官阁下,地方安全协助本就需要弹性判断。”
    引矢量看著他,差点就要皱眉。
    就在此时,旁听席里忽然有机开口:“首席法官阁下是否又准备扩大解释司法边界?”
    庭內一静,引矢量抬眼。
    开口的是旧行政体系里的一名旁听代表。
    他站了起来,语气不激烈,却足够让整个庭审都被打断。
    “这类事务本不该由首席裁决庭直接干涉。行政安全协助如果每一步都要被司法质疑,效率將荡然无存。”
    申诉方那边几台机明显紧张起来,旧部门代表没有阻止,还有几名旁听席上的机跟著动了动,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刻。
    引矢量冷然看著他们:“坐下。”
    那名旁听代表没有坐:“我有权提出程序性质疑。”
    “你有权在合適阶段提交书面质询。”引矢量语气平稳,“你没有权力打断正在进行的交叉询问。坐下。”
    对方仍旧站著:“如果程序本身存在问题,继续庭审只会扩大错误。”
    庭內开始有低声议论。
    第二名旁听代表也站了起来:“我们要求暂停庭审,先审查首席裁决庭是否越权。”
    第三名也动了。
    申诉方那边已经有机不安地看向出口。
    旧部门代表依然沉默。
    很好,引矢量明白了,不是临时闹事。
    他们想试她,看她会不会为了避免爭议,暂停庭审,把主动权让出去。
    想试探她这个首席法官的威信到底能不能压住场?
    可以,她现在就给出答案。
    引矢量缓慢放下手里的材料,裁决席前的记录系统仍然亮著。
    她的声音不高,沉声最后道:
    “我提醒最后一次。”
    “坐下。”
    没有机坐下。
    顷刻间,裁决庭里的空气忽然沉重。
    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从上方落下。
    正站著的机被压回座位,抬起的手臂被迫落回扶手,正在侧身交谈的旁听者被按正,连那些原本只是跟著骚动、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机,也在同一时间被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刚要引起的混乱瞬间归於平静。
    每一份力都精准得可怕,像裁决庭本身伸出手,把所有偏离位置的东西放回原处。
    庭內死寂。
    引矢量坐在裁决席上,胸前的圣杯托金果印记亮起一层很浅的光,映照在她同时亮起的青蓝色磁引力环和线条。
    她体型不高大,甚至坐在那里时,比很多庭下的机都小很多。
    但这一刻,没有谁还能把视线停在她的体型上。
    “首席法官在裁决庭內,有权在秩序失控、程序被恶意阻断、当事方安全受到影响时,启用临时管制权限。”
    她看著那几名被压回座位的旁听代表。
    “我现在启用了。”
    没有机说话。
    她继续道:
    “如果有任何机认为此权限使用不当,可以在闭庭后提交正式质询。”
    “现在,庭审继续。”
    磁引力场没有完全撤掉,只是从强制压制,变成了悬在所有机头顶的一层提醒。
    引矢量重新拿起材料,看向旧部门代表。
    对方这一次的表情僵住,眼底浮起一丝敬畏。
    她问:“刚才的问题。关联扩散风险依据在哪里?”
    代表沉默半秒,腔调小心了不少:“目前没有完整书面依据。”
    “所以没有。”
    “……是。”
    引矢量点头:“记录。”
    裁决庭系统忠实地把这句话收了进去。
    庭审继续。
    这一次,没有任何机胆敢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