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之巔，凉亭之中。湖风轻拂，带来远处芦苇盪中水鸟的低鸣，与檐角风铃的脆响交织成一片。
月光如水，洒在三人的衣袂上，也洒在桌上那几只吃剩的蟹壳上。
火鸟已经喝了好几杯黄酒，此刻醉眼朦朧地蹲在桌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像是在梦里还在回味酒香。
郭靖与铁木真的关係，远比旁人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幼年时便不屈折辱，救了哲別將军的性命。铁木真赏识他的忠厚勇敢，將他母子带回蒙古部落。后来又因他立下救驾之功，铁木真封他为金刀駙马，只待他回到蒙古，便要让他迎娶爱女华箏。
而神射手哲別、安达拖雷，一个个与他情深义重。
对郭靖而言，蒙古不只是他成长的草原，那里有他的师父、他义结金兰的兄弟，还是他另一个家。
但欧阳克那句“蒙古与大宋必有一战”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郭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郭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眉宇间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目光却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他想起了拖雷，想起了教他射箭的哲別老师，想起华箏的笑声，想起了曾经收留他们母子的大汗。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大汗亲口答应过我，只攻打金国。他从未说过要打大宋。”
欧阳克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道：“那是因为蒙古尚未灭掉金人。一旦金人覆灭，蒙古与宋国接壤，便再无缓衝之地。到那时，距离两国兵刃相见的日子便不会远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郭靖：“况且早前的蒙古，还不知道大宋的虚实。待他们看清了，一切就来不及了。”
郭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大汗不会背信弃义，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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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想起在大漠时，大汗为了消灭敌人，曾用过的那些手段。
他见过草原上被征服的部落，见过那些曾经与大汗结盟、最终却被吞併的部族首领。他相信大汗此刻没有南下的心思，可將来呢？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茫然。
黄蓉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像是冬日里的一团火，將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中有担忧，有心疼。
欧阳克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嘆了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道：“郭兄弟，或许蒙古眼下並无南征之意。可一旦他们看出大宋的虚弱，铁骑南下的日子便不会远了。就算大汗念及你的情分，可大汗百年之后呢？下一任大汗，还会顾及你的情面吗？”
他说这话时，火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郭靖，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轻轻“咕”了一声，跳到欧阳克肩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继续睡了。
郭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事。他只想手刃完顏洪烈，为父亲报仇，然后回到草原向大汗解释，带著母亲和蓉儿，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
可欧阳克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中那层薄薄的壳，露出里面他从未面对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黄蓉轻声唤他：“靖哥哥。”
郭靖抬起头，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脸温柔而坚定。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握著他的手，那力度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靖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定海神针，“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郭靖心头一热。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欧阳克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刀兵。”
郭靖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欧阳克看了黄蓉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促狭，道：“你若主动迎娶蒙古公主，並请铁木真册封你为宋王，由你治理江南之地。如此，蒙古不必南下，江南百姓也不必遭受蒙古铁蹄侵袭。”
郭靖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黄蓉脸色微变，狠狠剜了欧阳克一眼。
原来牛家村时，就在欧阳克刚离去不久，她与郭靖便遇到拖雷、华箏二人，也是再次知晓郭靖已经在大漠与华箏订婚的事实。
本来黄蓉伤心欲绝，但郭靖却坚决告诉他不会与华箏成婚，待到亲自手刃完顏洪烈后，便会返回大漠亲口向大汗解释。
欧阳克见此却只是淡然一笑，端起酒杯，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火鸟在梦里翻了个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一丝促狭的笑意，迷迷糊糊地“咕”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郭靖沉默了很久。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抉择。
终於，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件事，”他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做不到。”
黄蓉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的眼中没有失望，只有骄傲。
欧阳克放下酒杯，道：“既然如此，你便要做准备了。”
郭靖茫然地看著他。
欧阳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以你如今的武功，天下已少有人能威胁到你。但伯母呢？伯母如今仍独自在蒙古大营中等你归来。若他日铁木真以伯母性命要挟，你当如何？”
郭靖身躯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母亲，那个在风雪中將他养大的女人，那个教会他“男子汉要顶天立地”的女人，此刻还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等著她的儿子回去。
她不知道他的儿子经歷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片江南的土地上，已经有人在惦记著她的儿子。
她只知道，她的靖儿会回来。
如果他拒绝了大汗，如果他不愿意攻打自己的故土，大汗会怎么对母亲？
郭靖不敢想。
他的鬢角渗出冷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黄蓉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大手。她的手指微凉，却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渐渐平復下来。
“靖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我陪你一起去大漠，把伯母接回来。”
郭靖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欧阳克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摇头失笑。他伸手弹了弹火鸟的脑袋，把睡得正香的小傢伙弄醒了。火鸟不满地“咕”了一声，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又歪著脑袋看了看郭靖和黄蓉，似是有些好奇。
“依我之见，”欧阳克道，“你若决定南归，不妨联合丐帮、全真教的高手，沿途护送伯母。你们二人武功虽强，可若遇上蒙古大军，终究势单力孤。若有江湖同道相助，便多几分把握。”
郭靖眼中亮光骤然大盛。他猛地起身，朝欧阳克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欧阳兄指点迷津！”
欧阳克连忙扶住他，笑道：“郭兄弟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郭靖直起身，却仍是满脸感激：“若非欧阳兄，我怕是直到回了大漠，也不会想到这些事。”
欧阳克摇摇头，道：“当初你毫不藏私，將九阴真经倾囊相授，我才有今日的造化。如今不过几句话的事，算得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黄蓉，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道：“我若不说，只怕在黄姑娘眼里，我这人又恐变得不堪入目了。”
黄蓉娇嗔道：“欧阳大哥，小妹是那种人吗？”
欧阳克一本正经地看著她，认真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可谁又知道呢？”
火鸟蹲在他肩头，歪著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著“咕”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黄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亭中方才那凝重的气氛，便散了大半。
欧阳克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道：“郭兄弟，你们所学的九阴真经，不过是昔年黄裳从对手武功中悟出的皮毛。真正的精髓，乃是总纲。”
郭靖与黄蓉同时一惊：“梵文总纲？”
欧阳克点头道：“不错。当年黄裳著成此书后，担忧落入奸人之手为祸一方，便以梵文撰写总纲，藏於其中。若无梵文通译，终究难窥其堂奥。”
他顿了顿，又道：“若你北上接母，不妨先去湘西桃源县，拜访一灯大师。据我所知，一灯大师的师弟通晓梵文，或可为你解惑。”
郭靖再次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欧阳兄！”
欧阳克摆摆手，道：“我说过，不必谢我。放眼天下，日后能与我论武的同辈中热门，只怕唯有郭兄弟了。我只是为了日后武学路上，不寂寞罢了。”
黄蓉也起身，盈盈一礼：“多谢欧阳大哥。”
欧阳克斜眼看她，嘴角似笑非笑：“这一次，不疑心我存心不良了？”
黄蓉脸色緋红，咬著嘴唇狡辩道：“欧阳大哥好没趣，一直捉弄小妹！”
火鸟蹲在欧阳克肩头，看她这副模样，也跟著“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她。
欧阳克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他自顾斟满一杯黄酒，仰头饮尽，道：“若是有缘，来年华山论剑，我还想与郭兄弟一爭高下呢！”
郭靖抱拳道：“若到时能迎回母亲，我定当亲赴华山，领教欧阳兄绝学！”
欧阳克目光灼灼：“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火鸟探出脑袋，也想凑个热闹。欧阳克笑著给它也倒了一杯，小傢伙立刻趴在杯沿上，啄得有滋有味。
欧阳克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眉道：“郭兄弟，有件事还需提醒你。”
郭靖道：“欧阳兄请讲。”
欧阳克道：“这九阴真经总纲有不可思议之效，可助人恢復內力。你得到梵文总纲后，还望亲自传给洪老帮主。”
郭靖与黄蓉同时一震。
欧阳克嘆息一声，道：“洪老帮主功力全失，皆因我叔父之故。我不愿来年华山论剑时，他老人家无缘赴会。”
“真有此事？”郭靖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调。
黄蓉也忍不住道：“欧阳大哥，此言当真？”
欧阳克点头道：“千真万確。洪老帮主若得总纲相助，恢復功力指日可待。”
黄蓉眼眶微红，想起师父因功力全失而受的那些苦，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欢喜。她拉起郭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靖哥哥，师父他……”
郭靖用力点头，眼中也是亮光闪烁。
黄蓉眼珠一转，忽然凑近欧阳克，笑嘻嘻地问：“欧阳大哥，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秘闻的？”
欧阳克微微一笑，道：“这自然与我所学武功的传承有关，眼下还不是时候告诉你们。不过，你可以转告洪老帮主。”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促狭，“我与叔父这些时日所得，绝不亚於一部九阴真经。若他们未能从中悟出新的东西，来年的魁首，怕是真要被我叔父夺去了。”
他望向西方，月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著几分感慨，几分嚮往。
“武学之道，之所以一代不如一代，便是因各家敝帚自珍，门户之见太深。”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我叔父与七公、黄岛主他们，当年在华山论剑时互相切磋，才有这二十年来的进境。若各守门户，闭门造车，不仅会闭塞目光，更会让前路越走越窄。”
郭靖闻言，肃然起敬。他起身抱拳，郑重道：“欧阳兄这番话，郭靖铭记在心。我一定助七公恢復功力，將你的话带给他老人家！”
欧阳克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火鸟早已喝得晕晕乎乎，此刻蹲在他肩头，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咕”，仿佛在附和著什么。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三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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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此事？”郭靖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调。
黄蓉也忍不住道：“欧阳大哥，此言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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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用力点头，眼中也是亮光闪烁。
黄蓉眼珠一转，忽然凑近欧阳克，笑嘻嘻地问：“欧阳大哥，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秘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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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闻言，肃然起敬。他起身抱拳，郑重道：“欧阳兄这番话，郭靖铭记在心。我一定助七公恢復功力，將你的话带给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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