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宫的马车驶进大理寺正门。
    秦可卿第一个下车,她穿著宗正寺女官服,手捧铜函,步履沉稳。
    赵伯琮跟在她身后,穿著郡王朝服,头戴七旒冕,腰侧掛著玉剑。
    萧別离最后一个下车,低著头,手里捧著一摞用铜函封好的案卷,垂下的袖口遮住了缠在腕上的褪色红绳。
    大理寺的值守推丞迎出来时一脸惊讶。
    他没想到普安郡王会亲自来核册,更没想到陪同的是一位宗正寺女官。
    但秦可卿把铜函往他手里一递,函盖上的宗正寺封泥完整无缺,文书上写明“大宗正寺奉旨核查宗室相关未决案卷”,下面盖著赵士?的朱红大印。
    这件文书是真的,盖的印也是真的。
    赵士?在腊月二十五那天连夜进宫,以“宗室案件年前核册”为由向尚书省递了这份公文。
    秦檜可以拦別人,但他不能拦大宗正寺的法定核册程序,在这件事上太祖定下的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宗室相关案卷的年前核查权属於大宗正寺,不需要经过尚书省批准。
    “带路。”秦可卿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先查中等牢房在押宗室戚属,再查下等牢房待决案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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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等牢房环境污秽,恐怕——”
    “那就更该查。”秦可卿打断他,“年前核册的规矩是每个牢房都查到,有遗漏的,回头你自己跟赵寺卿解释。”
    推丞不敢再拦,他亲自举著一盏油灯在前面引路,穿过监区走廊,经过中等牢房,走向下等牢房。
    下等牢房只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牢门铁柵栏的轮廓。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烛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爬虫。
    禁军队副靠在对面的铁柵栏上,看到萧別离时,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嘴角的血痂又被扯裂,但他没在意。
    “萧先锋,你妹妹在等你。”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干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萧別离在他的牢房前停了一步。两个男人隔著铁柵栏对视了一息,萧別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捧著的案卷铜函微微往禁军队副的方向倾了一下,像是在行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左转,第三间。
    萧烬萝坐在草蓆上,正在给布偶兔编一根新的草绳尾巴。草绳编得很细,比她之前编的那根要整齐得多。
    她在牢房里没事做,就把兔子上的草绳拆了重新编,拆了编,编了拆,已经拆编了六次。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时,萧別离就站在铁柵栏外。
    他蹲下来,把宗正寺的铜函放在地上,两只手穿过铁柵栏,握住了妹妹的手。
    “阿萝。”
    萧烬萝从草蓆上跳起来,衝到铁柵栏前,她先摸了他的手是冰的,又摸了他的脸,有干了的血痕,然后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哥你受伤了。”
    “没有。”
    “你骗人。”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很轻,像是怕碰疼他。
    萧別离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蹲在铁柵栏外,隔著两根生锈的铁条,握著妹妹的手。
    他想说的太多了,但他不会说,他一向不会说,他最多只会说一句“阿萝”。
    但他这次多说了几句。
    “布偶兔收到了?”
    “收到了。”萧烬萝把怀里的布偶兔举起来给他看,“眼睛缝歪了,但是比以前的更结实,是不是你缝的?”
    “是。”
    “哥你真笨,针脚歪成这样还扎了手,你看,兔子耳朵上有一点点血印子。”
    萧別离低头看了看,果然是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暗渍,那晚在旧更楼废墟里缝的时候手被针扎了一下,他没在意,血珠渗在布上也不在意。
    “没事。”他说。
    萧烬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鬆开他的手,弯腰从草蓆上拿起一样东西,从铁柵栏缝隙递出去。
    是她在牢房里用稻草编的一匹小马,鬃毛是她一缕一缕撕开的草茎,尾巴是刚才新编的绳结。
    “给,送给殿下的,你帮我带给他,沈姐姐给我做桂花糕,殿下给你铜钱,他们帮我们,我们要谢谢人家。”
    萧別离低头看著那只草编的小马,把它接过来。
    然后他慢慢地,极慢地,把额头贴在铁柵栏上。
    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声哽咽都没有。
    他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喉咙里,咽了下去。
    对面的牢房里,禁军队副把头转了过去,他没有看,只是靠著墙,闭著眼睛。
    申时。
    秦可卿在大理寺的年前核册进行了將近一个时辰。
    她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逐一核对在押案犯名册,每个名字都要问三遍,姓名、籍贯、入狱日期,问得很慢,慢到陪同的推丞忍不住打了好几次哈欠。
    但她不急。
    她在等。
    等铜铃响起的声音,午时正刻的测试信號从大理寺外围更楼发出时,她在大理寺监区深处无法分辨,但她安排在大理寺正门对面的眼线会在听到之后第一时间进来通报。
    而申时二刻正是宇文虚预定发送第二道测试信號的时间。
    “丙字號在押女犯,萧烬萝——”秦可卿翻开名册,手指沿著名单往下移。
    就在这时候,大理寺外围更楼的铜铃忽然响了。
    是一种极其刺耳的急鸣——铃舌连续敲击七下,停顿一拍,又敲三下。
    这不是监天台发出的报时信號,而是有人在外围更楼直接摇铃。
    火警。
    皇城司三日前就为“意外火情”预设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触发指令。
    外围更楼一旦在非报时时刻发出连续急鸣,所有在岗察事卒立即启动排查程序,封锁正门、把守所有进出通道、並將正在进行的宗正寺核册以“保护宗室安全”为名强制暂停。
    “秦录事,”推丞匆匆走过来,“大理寺外围更楼报火警,请您和殿下隨我去正厅避险——”
    “不急。”秦可卿合上名册,看了赵伯琮一眼。
    赵伯琮站在监区走廊尽头,身后是大理寺监区的后墙。
    墙外就是慈寧宫棉被车停放的空地,空地上那辆马车还在,车帘低垂,车辕上掛的慈寧宫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但如果有人走到马车旁边仔细看,就会发现车帘下面露出一小截铜铃簧片,那是宇文虚在棉被芯里藏著的改装部件,还没来得及全部装入外围更楼的铃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