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第一次出城去秀州是八月十九日,离开临安走了五天才回来。
    而在她出城的第三天,秀州突然多了一批愿意帮普安郡王府做事的宗室疏支代表。
    这批人出面联络的茶铺掌柜姓王,茶铺就开在秦可卿抵达秀州的前三天。
    但是这不能作为证据。
    王掌柜的茶铺开张时间有官府的备案,和秦可卿出城时间只是“巧合”而已,这不是田汝翼找到的破绽。
    真正的破绽出在第二次:秦可卿在五月十二日曾向宗正寺请过一封派差函,去城西驛站送一批旧军袍。
    宗正寺的派差记录上有这一笔。但田汝翼查阅了城西驛站当天的接收记录。
    驛站记录了那天下午收到一批军袍,送来的差役是一位年约四十的驼背男子,不是一位十九岁的女子。
    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秦可卿拿到派差函后,去城西驛站送军袍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么她自己拿著派差函去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田汝翼在城西驛站的老访客登记册里找到了答案。
    五月十二日当天,有两个人用宗正寺的牌票在驛站换过马。
    一个是“宗正寺文档案书吏张定”,另一个是“德寿宫內侍冯益”。
    这两条线索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事:五月十二日秦可卿拿著去城西驛站的派差函,实际上根本没有送军袍,而是去见了冯益。
    她用了李代桃僵的方式把差事转交出去,自己则在驛站和冯益碰头。
    这证实了一件事,秦可卿和冯益之间有直接的、隱蔽的联繫,而冯益是张去为的上线,张去为是太后身边的人。
    所有线索最终收拢到一处:太后手中那封让秦檜寢食难安的密信,其“传递渠道”远不止太后和张去为两个人,
    它还有一条旁路经由冯益、秦可卿、最终连到赵伯琮。
    田汝翼把这份发现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托万俟卨呈递秦檜。
    他没有当面匯报,他太累了,需要回去睡一觉。
    万俟卨看完报告,没有立刻送出去。
    他坐在皇城司的值房里,把报告来回读了三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田汝翼的推演是对的。但田汝翼不知道一件事,秦可卿是秦檜的女儿。
    这件事临安官场没几个人知道。
    秦可卿九岁才被接回秦府,此前一直养在嘉州,回府后也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秦檜从来不对外提及这个女儿,甚至许多中低层官员根本不知道秦檜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在世。
    万俟卨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如果把这份报告原样呈上去,就等於告诉秦檜:你的女儿是赵伯琮埋在秦府最深的那根钉子。
    他犹豫了一整夜。
    然后他把报告里所有提到“秦可卿”的地方用红笔划掉了,换成“普安郡王府一名身份未明的女眷”。
    他划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他知道秦檜迟早会自己查到,但至少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腊月二十七日清晨,秦檜在籤押房看完了万俟卨呈递的这份报告。
    他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万俟卨说了一句话。
    “把萧別离请来。”
    “丞相的意思是——”
    “不用皇城司的人,用萧烬萝。”
    ......
    腊月二十七,黄昏。
    萧別离已经在大理寺外围蹲了不知多长时间。
    他把东侧门看守的换班时间、正门察事卒的巡逻间隔、西墙夜间的暗哨位置全都摸清楚了。
    甚至找到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监区而不触发警报的入口,大理寺后厨的烟道。
    烟道只有两尺见方,一个成年男人勉强能挤进去,但出口在监区后厨灶台后面,从灶台到牢房还要经过两道锁住的铁柵栏门。
    这个入口基本等於没有。
    但萧別离已经把所有“正確方案”都推演过了一遍,结论都一样:他一个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从大理寺监区里把妹妹带出来。
    他得出的最终答案是——他不需要带出来,他只需要进去。
    进去,找到萧烬萝,然后把刀架在万俟卨或者隨便哪个值夜官员的脖子上,用他们做人质。
    大理寺里的皇城司人手再少,也不可能允许一个疯子挟持自己的上司闯出大理寺。
    他可能会死。但萧烬萝可能会活,因为一旦事情闹大,秦可卿的情报网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递到赵伯琮手里,赵伯琮就能以宗正寺的名义介入。
    只要宗正寺介入,萧烬萝的命就保住了。
    这个方案的代价是萧別离自己。
    他算得很清楚。
    酉时正刻,大理寺后巷,他准备动手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破木桶上的铁箍噹啷响。
    萧別离把刀从竹鞘里抽出来,用袖口擦了一遍刀身。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在身后。
    他猛地转身,刀已经在手里举到胸口。
    巷口站著一个人,穿著宗正寺的青布短衣,腰间掛著宗正寺的牌票。
    不是秦可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左腿微跛。
    辛企宗。
    萧別离的刀没有放下去。“你是谁?”
    “辛企宗。”老將往前走了一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也不要紧,我来是告诉你,你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不让。”辛企宗站在原地,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进去就是死,你死了,你妹妹就真的没盼头了。”
    “我今天不闯,皇城司明天也会提审她。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萧別离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把刀忽然变沉了,“她扛不住,扛不住就得出卖她哥,出卖了她哥,秦檜就会把她和她哥一起掛在城门口示眾,与其让她受那个罪,不如我今天进去。”
    “你妹妹在牢里已经扛了四天,四天里皇城司没提审她一次,秦檜根本没打算审她。”辛企宗往前又走了一步。
    萧別离的刀仍然没有放下,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妹妹是饵,她的价值不是供出你,是让你自己往里跳。
    你跳进去了,秦檜就连你也一併攥在手里,到时候你兄妹二人都成了他要挟普安郡王的人质。”
    辛企宗停在他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明天午时,大理寺正门外,你不用闯,有人带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