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萧烬萝暂时不会有危险,秦檜不会动一个能拴住萧別离的绳索。”
    秦可卿的手指在图上大理寺的位置点了一下,“但禁军队副不一样,他知道城內的情报网架构,一旦开口,所有死信投放点都会被血洗。”
    “禁军队副不会开口。”刘安忽然说道,他说得很篤定,像是已经確认过了。
    “你怎么知道?”辛企宗问。
    “他在秀州的时候王掌柜试过他。”刘安的声音不高,“王掌柜故意在茶铺里留了一份假情报,里面有一处极隱蔽的破绽。
    如果禁军队副是秦檜的人,这份假情报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皇城司的案头,但它没有——它原封不动地回到了我的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背叛我们,一个在最穷最饿的时候都没卖过我们的人,不会在审讯室里开口。”
    刘安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攥在刀柄上的手明显用力。
    赵伯琮点了点头。“第二件事,我们的手里现在还有什么?”
    辛企宗先开口:“南郊旧营三十六人的快速反应小队完成了第一段火警铃线改造辅助任务,装备的轻弩和木刀已经备齐。
    焦琼的神勇军巡铺队今夜走的是子初二刻那条线,如果城內有变,能在一盏茶內沿候潮门官道衝到北瓦外围待命。”
    秦可卿想了想接上:“城內七处死信投放点已经暂停了四处,剩余三处我在昨天夜里启动了死点变线——只接消息、不送消息。
    每一处投放点都换上了从秀州新调来的信差,这些信差没见过旧人,不知道旧线,就算被抓也供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秀州和镇江呢?”赵伯琮问。
    “王掌柜已经把秀州宗室疏支的联络记录全烧了,但保留了七户愿意在必要时出面的名单。
    金宝那边,李宝的三个小队已经散入渔村,十天之內不做任何水面活动。”
    然后是冯益。老宦官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宫里的轮值排班表,铺在桌上。“韦贤妃已经知道大理寺的事了,昨天晚上她让张去为传了一句口信——”
    他顿了顿,看著赵伯琮。
    “哀家在太庙说的八个字,不是只说一次的。”
    书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太后说的八个字是“精忠报国,天日昭昭”。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也许是冬至祭天的仪式需要,也许只是一句对忠臣的祈福。
    但现在她说“不是只说一次的”,这意味著她已经准备好公开表態了。
    一位太后表態支持翻案,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会收到信號。
    赵伯琮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向宇文虚。“宇文先生,火警铜铃改装进展如何?”
    “第一段监天台到德寿宫再到南郊旧营东更楼的铃线已经完工,测试过一次,在昨天午时正刻报时钟里混发的,监天台没发现异常。”
    宇文虚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段德寿宫到大理寺外围的铃线正在架设,最快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两天。”
    “殿下,”宇文虚的声音有点急,“架铃线要进大理寺外围那座废弃的更楼,那座楼在皇城司布控区里面,我的人需要夜里摸黑——”
    “冯益。”赵伯琮转向冯益,“慈寧宫明天会给大理寺送一批过冬的衣被,是太后赏给牢中待审囚犯的,运送衣被的车辆进入大理寺监区。”
    冯益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衣被车里装的不只是衣被,宇文先生的铜铃改装部件拆成最小的簧片和铜舌,裹在棉被芯里运进大理寺外围更楼。
    冯益,你安排一个內侍,以慈寧宫的名义隨车进入大理寺,在交接衣被的间隙进入更楼二楼,那里的北窗正对大理寺监区围墙。”
    宇文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上那张铃线分布图折好收进怀里。
    “两天,后天午时正刻,老朽用大理寺外围铃线发第一次测试暗號。”
    接下来赵伯琮要处理的,是萧別离。
    刘安说出了他掌握的情况:“萧別离昨夜在瓦子巷失踪后没有出城。候潮门守城卫兵没有看见过符合他特徵的人离开,他应该还在城內,位置不明。”
    辛企宗缓缓捋了捋鬍鬚,“这个人我当年在军中略有耳闻,他是熙河旧部出身,后来调归岳帅帐下做先锋。
    绍兴十年郾城,我听说第一个望见汴京城墙的宋军就是他,这样的人不会丟下妹妹独自逃走。”
    “对,他没有出城,”赵伯琮说,“他多半在某处准备一个人闯大理寺。
    辛將军,你现在派一支快速反应小队,三人一组,沿著大理寺外围三条主要巷道分散寻找。
    找到萧別离之后不要动手、不要呼喊,必须抢在他闯进去之前把他按下来。”
    然后他看向秦可卿。
    秦可卿是所有人里面唯一没有开口的。
    “秦姑娘,接下来两天隨时会有变化,你要提前保证临安和镇江之间的消息通畅,金宝和李宝的部队从现在起要隨时待命。”
    “明白。”秦可卿在册子上记下了最后一道部署。
    会议散后,所有人陆续退出书房,秦可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伯琮一眼。
    “殿下,我父亲拿住了禁军队副,也拿住了萧烬萝,但他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打击都在外围,他在打你的线,还没有打进你的心臟,我了解他,他一直在找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秦可卿停了一息,小声叮嘱。
    “殿下要多加小心。”
    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赵伯琮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把桌上的铃线分布图重新摊平。
    图上慈寧宫到大理寺的外围铃线標註著一段尚未完工的虚线,离完工只差两天。
    只要铃线接通,监天台的暗铃舌就能在大理寺外围敲出预定的节奏。
    宇文虚设计的编码可以传递最简单的指令——撤、攻、待命、事发。
    但前提是,接下来的两天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但赵伯琮也很清楚地知道,秦檜不会等也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这个坐拥皇城司、执掌三省六部的宰相,布局从来不会只从一点发难。
    他同时拿下禁军队副和萧烬萝,这种看似东一枪西一棒的行为,实则每落一子都在校准瞄准镜,对准的目標只有一个。
    就是他普安郡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