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扎营的当晚,李胜没有睡。
    他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眼看著即將可能发生战斗,李胜心中有些兴奋与忐忑。
    这可不像之前他在王家坞堡的小打小闹,一旦与敌方交战,那可是成百上千人的大战场。
    他坐在营帐门口,借著月光翻看李自立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份手札。
    手札上密密麻麻记著泗阳乡十里的人口、田地、粮產,以及沿途官道上的驛站分布、水源位置。
    这是他让李自立整理的。
    此战过后,他要將泗阳乡彻底掌控到手中。
    “胜哥,还不睡?”
    刘武从旁边的帐篷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
    李胜摆了摆手。
    “你先睡,我在想明天的事。”
    刘武没有多问,缩了回去。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著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烟火气,又像是腐臭味。
    李胜皱了皱眉。
    那是战爭的味道。
    他见过血,杀过人,但那是在乡里,只是几十人的规模,而北面早就被那些起义的军队犁了一遍,屠乡破里,惨状异常。
    他摸了摸放在身边的长戟,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札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思绪却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东坪里的麦场,想起了那些跟他练了一个多月的兄弟,也想像到了即將面临的大战。
    儘管对手同为被压迫的百姓,但上了战场就由不得他手下留情了。
    他得把弟兄和乡亲们带回来,儘可能多地带回来。
    ……
    次日清晨,號角声再次响起。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人声鼎沸,各营忙著造饭、砍柴,炊烟从几百个灶坑里升起,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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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军打仗不是享受生活,不比露营野炊,是十分艰辛的。
    李胜的队伍早就起来了。
    这是他们在东坪里耕种训练养成的习惯,都是种地的农人,没有几个会赖床的。
    中军帐前,日头正盛,陈元正晒著太阳暖和身子,手里拿著一卷帛书,眉头紧锁。
    这时一个斥候从北面飞马而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躬身。
    “报都尉(即县尉),北面大约七八里,发现黄巾贼寇踪跡!人数眾多,看不真切,不过人数肯定远超我等,此刻正在往我方移动!”
    帐前一阵骚动。
    人数远超己方,那至少是两千往上了。
    陈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其中能打的部曲不过四五百,其余都是临时徵召的乡勇正卒。
    虽然这一波黄巾贼寇多是乌合之眾,但人数远超於他,若是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陈元心里没底,从他担任县尉以来,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巨大的乱贼……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传令,让各部校尉过来商议!”
    按大汉军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什伍之上有屯、曲、部。一屯约五十到一百人,设屯长;曲有两屯约一两百人,设君侯;部有两曲约七八百人,长官为校尉或军司马。
    李胜因为勇武过人再加上陈元的赏识,得了个屯长的职位担任,他的核心班底与泗阳乡义勇皆在他手下做事。
    由於他只是个小小的屯长,所以此刻的他並没有参与策略制定的资格,只是一个执行者。
    隨著號令一下,各营主將纷纷聚拢过来。
    陈元展开帛书,上面是一幅粗略的地图。
    “据斥候报,贼寇在北边七八里处集结,人数数千,正朝东南方向移动,必欲南渡泅水。我军眼下正在此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贼眾我寡,正面迎战,恐损伤太大。兵法云,『半济而击』,利也。我意全军就地隱蔽,沿泅水南岸设伏,待贼寇半渡之时,猛然出击,可获全胜,你等意下如何?”
    眾將闻言,纷纷点头。
    一名校尉率先开口。
    “都尉所言极是。我军人少,若渡河迎战,北岸地势开阔,贼寇蜂拥而来,寡不敌眾。不如守於此岸,以逸待劳。”
    另一名军侯也附和道。
    “不错。泅水虽浅,但涉水而行终究迟缓。待贼寇走到河中央,进不能战,退不能速,我军弩箭一齐射去,再以精锐衝杀,必能一击破敌。”
    眾人纷纷赞同陈元的决策。
    他们意见统一,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那就是守土作战,他们是积极的,因为身后就是自家的田地、宗族、乡邻,退无可退。但若让他们主动渡河进攻,那是另一回事了。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是自己的部曲、乡勇,折损的是自家的实力。能少死一个,谁不愿意?
    即便黄巾贼寇没有如他们所料在此处渡河,而是绕道別处,那对眾人也没有损失。
    贼寇走了便是走了,他们守住了南岸,本就算不上失职。若是贸然渡河追击,反可能中了埋伏。
    这种心思,大家都默契地没有点明。
    陈元自然也知道,他本就不是好战之人,求稳是第一位的。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
    陈元收起地图。
    “各营即刻隱蔽,不得生火,不得喧譁,养精蓄锐,待贼寇前来。”
    眾將士抱拳领命,各自散去。
    等到命令彻底传遍全军,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胜哥,怎么说?”
    李风等人凑了过来,他们显然也知道了上面的决策。
    李胜將他从陈元的决策上读到的东西拆碎了说给这些班底听。
    眾人听完之后,不由得纷纷点头。
    “半渡而击?”
    刘武点点头。
    “都尉这法子稳妥。”
    看著眾人同样赞同,李胜环视一周后问道。
    “大家就没有其他想法吗?”
    眾人面面相覷,摇了摇头。
    “李风,假如你是这只队伍的主帅,你会怎么做?”
    被李胜点了出来的李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將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稳重地说道。
    “回胜哥,我可能还是会按照陈都尉的想法安排。”
    听到这个回答,李胜嘆了口气。
    得,白问了。
    他选择第一个询问李风的看法,就是要看看他能否克服他那谨慎过头了的性格。
    一味地谨慎,往往会造成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的结果。
    而他们日后起事的话,守成就意味著慢性死亡。
    若是他这个性格不能克服的话,日后就只能留他稳定后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