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圣域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包云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自由,毋寧死。
    这六个字,她说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
    年纪轻轻,便能看透生死,倒是值得称讚。
    只不过,这过於出类拔萃的品格,若是站在包云星自己的立场上来看,倒成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呵。”
    包云星轻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知是在笑鹿雨棠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在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
    “话说得倒是漂亮。”
    她的语气淡了下来,却並未动怒:“可是鹿雨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你拒绝了我,你又要如何自保?凭你一个人,挡得住那些蜂拥而至的豺狼虎豹?”
    鹿雨棠沉默了。
    她的沉默只有短短一瞬,隨即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的雪幽幽身上。
    雪幽幽正端著茶杯有滋有味地喝著、跟个没事人一样地吃著瓜,乍然接收到鹿雨棠的目光,眨了眨眼睛,一脸“怎么突然看我”的表情。
    鹿雨棠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將目光收了回来,重新面向包云星,声音比之前更加篤定了几分。
    “盟主大人,如果……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庇护的话,我希望今后能跟在雪幽幽身边。”
    包云星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鹿雨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加沉稳:“我说,我希望今后跟在雪幽幽身边,受她的庇护。”
    “噗——”
    雪幽幽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她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边擦嘴一边满脸茫然地看著鹿雨棠:“不是……等一下,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你们谈你们的,我就是个来喝茶的公证人好吗?”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的抗议。
    包云星皱著眉头,目光在鹿雨棠和雪幽幽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末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我还以为你有多硬气。”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於膝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嘲讽:“鹿雨棠,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庇护,说是不自由毋寧死。可转头就要跟在雪幽幽身边——难道跟在雪幽幽身边就自由了不成?你当我包云星的庇护是囚笼,她的庇护就不是?”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指鹿雨棠方才那番豪言壮语的核心矛盾。
    如果自由的代价是必须依附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那这自由本身就带著天然的悖论。
    鹿雨棠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头顶的星河缓缓流转,微凉的风拂过草尖,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茶桌上三杯茶水蒸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又被风悄悄吹散。
    雪幽幽也不呛了,偏头看著鹿雨棠,眼底多了一抹认真的审视。
    她也想知道,鹿雨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鹿雨棠重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说不上多灿烂,却透著一股让人动容的篤定。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
    包云星愣住了。
    “其实很早,我就看出来了。”
    鹿雨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幽幽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管如何裱饰,那都是双孤独的眼睛,是对所有事物平等漠视的眼睛。我相信就算是珍稀的復活能力在她眼里,也跟路边一棵会开花的树没什么区別——哦,这棵树会开花,知道了。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是自由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包云星,目光坦荡而澄澈。
    “跟在雪幽幽身边,我不会被当成一个必须保护的易碎品,也不会被当成一个待价而沽的稀有资源。我只是鹿雨棠,作为她的……朋友。”
    “所以,盟主大人——”
    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是的,跟在雪幽幽身边,我就是自由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是喜欢的枷锁,那就没问题了。
    包云星听出了鹿雨棠话里话外的意味,没有说话。
    她盯著鹿雨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茶水的热气都淡了下去,久到星河似乎都流转过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末了,她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糅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她扭头看向雪幽幽,就见这丫头正用一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微妙表情坐在那里,难得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行。”
    包云星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无奈的复杂味道:“你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不拦你。”
    鹿雨棠如释重负,郑重地朝包云星鞠了最后一躬:“多谢盟主成全。”
    “別急著谢我。”
    包云星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声音里重新多了一丝冷峻:“你跟在她身边,就等於要跟她一起面对所有盯上她的麻烦。我可提前告诉你,这丫头身上的麻烦,比青囊棠仙的復活能力带来的麻烦还要多得多。”
    她顿了顿,斜睨向雪幽幽,话锋陡然一转:“这丫头可是刚从异空间里放出来一尊帝王宠兽的残魂。”
    鹿雨棠微微一怔,隨即认真点头:“晚辈记住了。”
    雪幽幽在旁边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脸別向一边,假装在看星星。
    家人们,整一个大无语。
    她明明是那么有爱的一名御兽师,每天都在为世界的爱与和平事业奋斗,咋就跟孤独、冷漠这种充满“孤儿小哑巴”气质的字眼掛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