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贯都主张抑宦的李党不同的是,以牛僧孺为代表的牛党,在宦官问题上一向主张和平共存。
    他们不仅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也正是前些年牛党的日子,要过的比李党更好的原因之一。
    也正因如此,对於宦官內部的势力划分,以及一些宫廷密辛,牛党知道的也要更多些。
    便以兴庆宫的郭太后为例,外朝的大臣对这位歷经数朝的太皇太后,更多的印象是不涉朝政,德高望重。
    但牛僧孺却知道,这位太皇太后,远非多数人看到的那么简单。
    “或许,是为了杜悰?”
    令狐楚思索良久,给出了一个思路。
    “我接到梁承敏的传话之后不久,宫中便传出了消息,说是太皇太后召岐阳公主回京养病。”
    “眾所周知,岐阳公主和杜悰素来夫妻情深,太皇太后让她回京,想必也已经打算好了,要让杜悰也回京就任。”
    “若是李训倒了,杜悰正好补上他的位置……”
    牛僧孺闻言,也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杜悰和你我交好,若是李训倒台之后上位的是他,对李德裕一党,多少也有抑制的作用。”
    “只不过,若是如此的话,那今日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和刘弘逸等人作对,也是那位的意思?”
    令狐楚摇了摇头,道:“这恐怕就只有杜悰自己知道了。”
    巨大的疑惑横亘在二人中间,但由於信息实在太少,他们也没人敢下什么结论。
    於是很快,令狐楚便转而问道:“说说你吧,你今日进宫求见,可是去向圣人解释今日殿上之事?”
    显然,和杜悰的作为相比,令狐楚还是更关心牛僧孺的处境。
    须知朝廷上的“牛党”之所以被称之为“牛党”,核心人物就是牛僧孺。
    虽然说令狐楚的资歷比他要深厚一些,但是要论才学和声望,牛僧孺才是真正的核心人物。
    现如今,李德裕已经进了政事堂为相,如果牛党这边推不出一个人来跟他分庭抗礼的话,那么可以想见的是,接下来自己这边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是……”牛僧孺点了点头,稍一沉吟,也就把自己在殿上的奏对情况,基本说了一遍。
    不出意外的,令狐楚听完之后,同样惊掉了半个下巴。
    “你……就这么跟圣人说的?”
    牛僧孺见状,却反而笑了起来,道:“怎么,觉得我太荒唐了?”
    令狐楚摇了摇头,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道。
    “何止是荒唐,你这简直是……简直是……”
    他试图找一个比荒唐更贴切的词,但是思来想去,一时竟真的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只能无奈的看著面前的牛僧孺,道。
    “思黯,眼下李德裕已经快了我们一步,神策都督府建成之后,他在圣人面前,只会更受信重,所以,能够面见圣人的机会,尤其是对你来说宝贵至极,你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显然,令狐楚对於牛僧孺在殿上的表现,颇是有些不解。
    然而,面对他的质疑,牛僧孺却只是摇了摇头,道:“令狐公,我虽回京不久,但也提前打探了些消息,这段时间以来,圣人的心性和以往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內敛怯弱,多了些锋芒和手段。”
    “所以,面对圣人时的想法和说法,也不能和以前相同……”
    令狐楚皱眉:“你的意思是?”
    然而,和之前一样,牛僧孺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对东厂怎么看?”
    令狐楚一愣,没想到牛僧孺会突然问这个。
    思索片刻,他开口道:“东厂之设,明面上说,是为了扳倒李训等人,专司查察要案而设,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李训,想来没有必要专门设立一机构,圣人这么做,想必是要再扶立一股宦官势力,以牵制原有的四贵。”
    “而且,东厂的性质特殊,可以介入外朝案件,或许是圣人得知了李训的真面目之后,觉得不可放任此等事情再度出现,所以专设东厂,算是对外朝的又一重製约。”
    应该说,令狐楚在朝多年,该有的政治眼光还是有的。
    但是,听完了他的这番话之后,牛僧孺却摇了摇头,道。
    “这些的確是有的,但是,我想说的是,圣人设东厂,或许更深层次当中,是因为心中的不安……”
    “不安?”
    令狐楚皱眉,似乎有些没明白牛僧孺的意思。
    见状,牛僧孺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令狐公当知,自宪宗以来,宫中宦官猖獗,神策军被一手把持,王守澄为中尉时,囂张跋扈,时常对圣人敕命拒不奉詔。”
    “因此,圣人提拔李训,郑注等人以诛灭宦官,但仇士良之事一出,亦可看出,李训之辈野心勃勃,同样有染指神策之意。”
    “宫中宦官以下欺上,外朝大臣负恩存私,对於圣人而言,这朝野上下,恐怕已经再无可信之人。”
    令狐楚有些沉默。
    他很想说,其实並不是没有可信之人,而是之前的圣人太过多疑,以致於真正可信的人,都被他排斥了出去。
    坦率的说,其实无论是牛党还是李党的大臣,或许在別的事上差异巨大,但哪怕是主张和宦官共处的牛党,在扶保皇帝的这一点上,也是有共识的。
    说到底,像是他们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大臣,心中多少都是存著济世报国的抱负的。
    坐稳自己的权位是一方面,他们更多的精力,其实还是用在治国理政之上。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那就得保证上层的稳定,而整个大唐的上层核心,毋庸置疑就是圣人。
    单纯从这一点出发,他们对圣人而言,其实都是可用之臣。
    只可惜,圣人太过急功近利,轻信了李训那等小人,结果最后闹得鸡飞蛋打,还要感嘆无人可用……
    心情复杂的嘆了口气,令狐楚很快收敛心神,回到眼前的话题上。
    “所以你是觉得,圣人设东厂,除了是为了分化权柄,还是为了查察百官?”
    这个结论其实並不难的出来,既然谁都不可信,那就索性谁都不信就是。
    想起东厂当中的那所谓提督太监和两指挥使,令狐楚心中再嘆一声,有些无奈。
    如果这么说的话,只怕圣人如今,连东厂都未必全信,否则也不会让两方相互制衡。
    牛僧孺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李德裕自以为可以借东厂之手,让某自己踏入陷阱,但却没想到,他这么做反而是给了我机会。”
    “今日我在圣人面前的那番『弹劾』,虽然看似是儿戏,但实则却是揭露了李德裕利用圣人的心思。”
    “如此一来,至少圣人不会再对李德裕全听全信,我们,也才有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