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婭一页一页地翻。
    “预付金能不能到六千?”蕾婭说。
    “五千五。这是我给新人作家开过最高的数字。”
    “首印量呢?一万五太少了。两万。”
    “一万八。”
    “版税?精装本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超过两万五千册售出后调整为百分之十二。”
    蕾婭和汤普森你来我往地过了七八个回合。
    每一条数字都在拉锯。预付金从五千涨到了五千五。首印量从一万五涨到了一万八。版税的阶梯保持不变。
    最终,蕾婭合上了合同。
    “没问题。”
    汤普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递给林恩。
    “签吧。”
    林恩低头看著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两根横线。一根写著“作者”,一根写著“出版方代表”。
    他把笔尖按在“作者”那根横线上。
    lin en。
    一笔一划。像在刻石碑一样用力。
    汤普森拿回笔,在“出版方代表”那根横线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bill thompson。
    蕾婭在经纪人的副签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蕾婭·诺。
    三个签名。一份合同。
    汤普森站起来,绕过了那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走到林恩面前,伸出手。
    林恩伸出了手。汤普森的手掌乾燥、有力。
    “一个计程车司机。”汤普森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
    “以前是。”
    “以后呢?”
    “以后是……一个曾经开过计程车的、拿了五千五百美金预付金的作家。”
    汤普森哼了一声。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午夜惊奇》。
    “你那篇《肠子》。”
    “嗯?”
    “我也读了。”
    林恩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读的?”
    “那位法国经纪人把杂誌拍在我桌上之前,我已经让秘书去东村的便利店买了一本。”
    “然后呢?”
    汤普森皱了一下眉。
    “然后我中午没吃午饭。”
    蕾婭笑了出来。法国女人的笑声真像一瓶香檳气泡酒。
    汤普森重新点了一根雪茄,走回落地窗旁。
    “林恩。”
    “嗯。”
    “你他妈可別让我后悔。”
    “你也会说脏话?”
    “滚出去吧。两个星期交最终稿。”
    林恩把属於自己的那份合同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灰色夹克的內袋里。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几张纸贴在胸口上的温度。
    他和蕾婭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蕾婭在走廊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两只手攥成拳头朝著空气猛挥了一下。
    “on a réussi!”她用法语喊了一声。
    “翻译一下?”
    “法语的意思是我们成功了。我们他妈的成功了。”
    “你也会说脏话?”
    林恩笑了。他站在走廊里,索尔·贝娄叼著菸斗掛在墙上,海明威举著猎枪。只是现在林恩还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他的照片也会掛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被计程车门夹过的伤疤还在,中指上有一层铅笔磨出来的茧子。
    这双手,昨天还在握方向盘。今天签了一份出版合同。
    操。
    两个人走进电梯。五楼降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时,阳光从大厅洒进来。
    推开兰登书屋的玻璃门,公园大道的阳光晃得他们刺眼。
    “蕾——”林恩刚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兰登书屋大门外的人行道上,站著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米勒。穿著那件大了一號半的灰色西装,领口的纽扣今天终於扣对了,但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子冻得通红。圆框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他看见林恩和蕾婭走出来,磕磕绊绊地说:
    “你...你们...怎么样了?!”
    米勒旁边站著埃琳娜。
    她穿著那件棉服,头髮散著,表情平静。明明今天是她的工作日,但她站在这里。
    埃琳娜旁边——弗里曼。
    三百磅的体型靠在一棵行道树上,行道树发出了一阵阵吱呀声。他穿著那件棕色皮夹克,脖子上围了一条看起来像桌布改的围巾,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
    弗里曼旁边是麦克。依旧是那件军绿色飞行夹克,耳机掛在脖子上,瘦瘦高高地站著,像是隨时会被风给吹倒。
    四个人像约好了似的,排成一排。
    一个花鸟出版社的编辑助理,一个酒吧调酒师,一个三百磅的地下恐怖杂誌主编,一个打字打到吐的瘦黑人。他们是林恩在曼哈顿地下文学圈的全部战友——那些在深夜聚会、分享手稿、互相鼓励的日子,铸就了今天的时刻。
    “你们怎么在这?”林恩忍住心底涌上来的情绪。
    弗里曼叼著那根没点的烟,含混不清地说:“操,你以为我们会怎样?坐家里等你打电话?我他妈两点半就到了。”
    麦克耸耸肩:“弗里曼在这棵树底下骂了一个半小时的『操』。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精神病。”
    “我操你妈的,那叫紧张。”弗里曼瞪了他一眼。
    米勒急得原地踏步:“你们到底签了没有!成了没有!说话啊!”
    林恩感觉嗓子有点发堵。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从夹克內袋里抽出那份合同。
    白色的打字纸,深蓝色的墨水签名,兰登书屋出版社的烫金標誌。
    他把合同举起来。阳光打在纸面上,深蓝色的“lin en”两个字在光芒里闪了一下。
    人行道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
    “操!!!”
    弗里曼的嗓门像火山爆发,他一把將林恩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放!他妈的不放!”弗里曼吼著,在原地转了一圈,“兰登书屋!操!操他妈的!”
    麦克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橄欖球达阵的庆祝姿势:“肠子万岁!呕吐万岁!”然后他转向蕾婭伸出手,“嘿,法国女士,你太他妈厉害了。”
    蕾婭优雅地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不过我更擅长谈红酒的价格。”
    米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眼圈红了,仿佛在確认这不是一场梦。
    弗里曼终於把林恩放了下来。林恩踉蹌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邮筒。
    他抬起头,看见了埃琳娜。
    她站在最后面,没有跳,没有喊,没有拥抱任何人。
    她只是看著他。
    林恩和她对视了一眼。
    埃琳娜的嘴角终於绷不住了。
    那张调酒师的职业面孔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小小的、忍了太久的笑。
    “恭喜你。”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公园大道所有的噪音里——计程车的喇叭、弗里曼的狂吼、麦克的口哨——林恩只听见了这三个字。
    “谢谢。”林恩说,“前经纪人。”
    “闭嘴。別提了。”
    “走!”弗里曼一只粗壮的胳膊揽过林恩的肩膀,另一只揽过麦克,“今晚所有的酒我请!不不不,所有的酒林恩请!他有钱了!”
    “预付金还没到帐呢。”蕾婭说。
    “那先赊帐!”弗里曼大笑著往前走。
    “去哪喝?”麦克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埃琳娜。
    埃琳娜嘆了口气。“你们说的是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酒吧?”
    “对!就那个!全曼哈顿最破的那个!”
    “那是我上班的地方。”
    “那更好!员工折扣!”
    ------
    林恩走在最后面。
    埃琳娜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大概半步的距离。
    “多少预付金?”埃琳娜说。
    “五千五百美金。”
    “够开多少趟计程车?”
    “大概够我开两百八十五天的。不吃不喝不睡觉的话。”
    “那你不用开了。”
    “嗯。暂时不用了。”
    又走了几步。
    “那个法国女人。”埃琳娜忽然说。
    “蕾婭?”
    “她很厉害。”
    “嗯,她今天帮了大忙。”
    “比我厉害。”
    林恩侧头看了她一眼。埃琳娜的脸朝前看著,棉服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也很厉害。”林恩说。
    “我只是一个被识破了的假经纪人。”
    “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走进那扇门的人。”
    埃琳娜没有说话。
    前面弗里曼的声音传过来:“他妈的谁知道在哪拐弯!埃琳娜!你的酒吧到底在哪条巷子!”
    “往南走两个街区,看到一盏锈了的壁灯就到了。”
    “很好!全体听令!朝壁灯前进!”
    公园大道的冬日下午,六个人的脚步声踩在人行道上,长短不一,快慢各异,却莫名其妙地合成了某种节奏。
    只是在这时,一件事正在暗暗生根。
    在那份合同的第五页:好莱坞著作改编权。
    谁也没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