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四十六室有死神作代步信使,但效率著实不高。玄收到回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玄独自坐在执务室里,將那张带有四十六室火漆印的文书反覆看了三遍。
    同意鬼道眾直属四十六室,保持独立编制,与安保队平级。这几乎是他此前去信中所提的全部条件。四十六室答得痛快,痛快到让人生出几分警觉。
    直到目光落在信末的附加的文书上。
    “鬼道眾大鬼道长四枫院玄之副手、元字塾第1034期毕业生斋藤不老不死,著即编入安保大队,代表五大贵族出任队长一职。”
    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斋藤不老不死……代表五大贵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粗糙的纸纹,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轰然拼合——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张扬肆意的紫发少女,那个吐槽贵族规矩繁琐刻板的同伴,那个在他重伤归来时满心愤懣、欲要为他出头的战友。
    斋藤不老不死。
    藤为木。不老不死,是为不朽。
    不朽的木,叛逆的朽木。
    “朽木”二字拆开重组,便是一句赌气般的自报家门。
    他放下文书,推门出去。
    斋藤正蹲在训练场的梅花桩上,按照玄给出的方法修炼步法。看到玄走过来,她从梅花桩上跃下,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个时候你竟然不在修炼?”
    “四十六室的回信到了。”玄將文书递给她。
    斋藤接过,一目十行扫完前半段,直到看到末尾。她合上文书,隨手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搁。
    “你是朽木家的。”玄的语气不带疑问,只是在陈述。
    “对啊。只是我不喜欢那个形式。”斋藤伸手扯了扯左眼的眼罩,“朽木对我来说,就是一层又一层裹在身上的布。吃饭要先举筷再端碗,说话要比別人轻三分,走路不能让衣摆发出声音。连拔刀都要讲究起手式的姿態——斩个虚还得先摆好架势,虚会等你摆完姿势再吃你吗?”
    她说著说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收了回去。
    “所以我索性换了一个名字。斋藤——藤就是木,不老不死就是不朽。我就是『不朽的木』,不是他们那个腐朽规矩的『朽木』。”
    玄沉默了一瞬:“你之前说你逃婚了。”
    “对。”斋藤乾脆地承认,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我爹在我十二岁那年订了门亲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方是哪家的少爷,他没敢告诉我——怕我知道了,连夜偷偷跑去把人砍了。”
    玄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说『这是为了家族』,我说『那你自己嫁过去,超额达標』。”斋藤耸了耸肩,“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跑到了元字塾。”
    她忽然转过身,正对著玄。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春日的阳光从训练场旁边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等一下。”她说。
    玄没有说话。
    “你之前说你也是逃婚的。你原本是四枫院家的分家子弟,但你的订婚对象不是什么小贵族,你的订婚对象是——”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
    训练场边的风吹过,几片树叶打著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玄没有回答,只是此时二人之间关係被挑明,前世一心修道的玄,此时耳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薄红。
    这种被命运强行拧在一起的荒诞感,比面对卯之花冰冷的刀锋还要让他手足无措。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回答。
    斋藤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抬起来像是要指向他,在半空中顿了两秒,转而往自己脑门上用力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靠。”她低声骂了一句,仰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什么三流物语的剧情?绘本的都不敢这么编!两个订婚的人凑到一起,然后一起逃婚了?”
    说完她猛地弯腰大笑起来,那笑声肆无忌惮,惊起了远处林梢几只乌鸦,扑稜稜飞散。
    她直起身,撩起死霸装下的武士袴,拍了拍白皙的大腿:“你倒好,你订婚对象可是朽木家的千金欸,竟然跑得比我还积极!现在来抱大腿还来得及。”
    “我跑的原因无关身份差距。”玄嫌弃地摆摆手道,“我跑是因为不想被人安排命运,面对那种未来一眼望到头的命运。”
    “我知道我知道。”斋藤放下武士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俩骨子里是一路人——都受不了被人牵著鼻子走,都厌恶贵族那套陈朽的规矩。”
    她伸手,一把勾住玄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紫发双马尾晃荡著扫过他的肩膀。她把脸凑近,舌尖从嘴角探出来,牙齿轻轻咬住。
    “哎呀呀,原来我差点就要嫁给你了?债主?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把欠款免了唄。”
    她的声音里带著压制不住的笑意,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怎么著,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庆祝咱们两个成功脱逃命运的束缚?”
    玄侧了侧头,避开那股直往耳根扑的热气,拿起被放在梅花桩上的信:“你认真看了没。信上说,条件是你进安保队当队长。”
    “啊?”斋藤的笑容顿了一下。
    玄將夹在信中间的文书从木桩上拿起来,指著那行字道:“朽木家提的条件。让你代表五大贵族加入安保队。”
    斋藤鬆开勾住他脖子的手臂,接过文书重新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多了几分玩味与冷嘲。
    “那些老傢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她嗤笑一声,用文书筒敲了敲自己的眼罩,“现在的安保队说白了就是一群杀人苦力,山本手下儘是杀伐狠厉的亡命之徒。朽木家不想明面上和这支血腥队伍走得太近,便把我推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讥讽:“而且他们算得周全。五大贵族里,只有我这个叛逃的朽木千金最合適——顶著贵族名头,有资格代表全体贵族制衡山本;又和本家彻底离心,绝不会偏袒朽木一族。把我扔进去当苦力,既能办事,又能眼不见为净,一举两得。”
    “你什么想法?我们当初就选择了离开,现在也可以拒绝这份文书。”
    “拒绝做什么?”斋藤將文书捲成筒状,將其收了起来,“安保队里最难缠、杀气最重的那个人是卯之花八千流。上次她重伤你的事,我可还牢牢记著。”
    玄开口想说什么,斋藤先一步伸出手指轻点在他嘴上,堵住尚未说出口的话。
    “別劝我。我知道现在打不过她,但好歹已经有三等灵威。”她收回手,“进了安保队,至少能光明正大地盯著她。看看那个杀了上万人的疯子,到底有多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再是平时的散漫张扬。那只紫眸里的光沉了下来,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藏著未熄的战意与怒意。
    玄看著她,想起四年前自己浑身是血被肉雫唼送回万事屋时,斋藤衝进院子里,攥紧拳头咬牙说出的那句话——“家族是真的没用,连这种到处杀人的疯子都制裁不了。”
    她那时候气的是滥杀无辜的卯之花,更是气自己生来便被家族桎梏、身不由己的无力。
    “你想好了,那就去吧。”玄沉声说道。
    斋藤眨了眨眼,刚才那股沉下去的戾气又瞬间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肆意表情。她伸手在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直白又坦荡。
    “这才对嘛。咱俩的关係——还是最好的好兄弟。婚约什么的,就当从没那回事。”
    她吐出舌尖,笑得眯起眼。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在她紫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明媚又耀眼。
    玄忽然想起千日婚礼那天。
    当玄和斋藤穿过四枫院族地的迴廊,千日远远看见两人並肩走来,他的脸上露出的那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像不止因为那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两家可能从来没有派人追捕过他们。
    元字塾中两人因为实力和旁人差距过大,经常在多方面进行比试,渐渐相比其他人来说关係更加熟络。
    或许两人都为了逃婚选择结伴逃离瀞灵廷的这一举动,在朽木家和四枫院家看来,是抗拒贵族复杂婚约流程的两人索性结伴私奔。
    无论到底是什么理由离开,两人的离开已成事实,本就达成合作的两大家族,明面上的目的已然被算作达成达成,没必要兴师动眾,就当作无事发生。
    朽木家大多数人都不喜桀驁难驯的斋藤,四枫院家也不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分家子弟。一个分家子弟的离开,不会动摇家族根基,还能卖朽木家一个人情。
    明面上剥夺玄的姓氏,斋藤也使用化名,或许也是四枫院家的顺水推舟。
    “这还真草率。”玄轻声道。
    “什么?”对於玄的突然发言,斋藤没听清,转头时眼里满是疑惑。
    “千日大哥应该早就知道你是朽木家的千金。婚礼那几日,他看见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时的表情——”玄顿了顿,还是难以直接將“私奔”二字说出口,“他大概以为我们两个是一起逃婚的。”
    斋藤愣了一下,隨后笑得更加放肆,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碎的水光,她一边擦眼角一边吐槽:“怪不得前几天一直盯著咱俩看,我还以为是我脸上沾了饭粒之类。”
    她敛起笑意,神色难得郑重:“说起来——这事一出,婚约就算彻底作废了。”
    玄点头。两家子女双双叛逃,家族默契冷处理,如今朽木家將斋藤打发进入安保队,四枫院家早已將他除名,这桩荒唐又儿戏的婚约,彻底烟消云散,再无痕跡。
    “也好。”斋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鬆散漫,“要是真在家族监督下结了婚,我得天天守那些繁文縟节,想想都觉得浑身发痒,难受得要死。”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骤然回头,逆著耀眼的天光冲玄扬起嘴角。
    “现在这样不也挺精彩——打架的时候有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帮手,平日里还能放开手脚切磋。”
    训练场边的风穿过林梢,簌簌作响,吹起她散落的紫发。
    玄望著她的背影,眼眸里泛起一丝暖意。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好哥们,只有单纯的友谊。那桩裹挟著家族利益、两人都不知情的婚约,对二人来说只是用来打趣的玩笑。
    它只是命运开的一场笨拙玩笑,让两个同样嚮往自由、厌恶桎梏的灵魂,恰好在元字塾相逢,彼此为伴。
    但是……有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玄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本。
    他翻开本子,开口道:“从西二十区万事屋成立至今,你一共蹭了三百七十二次药浴,每次按五十积分折算;吃了一千一百四十六份高浓度特供灵食,每份二十积分;弄坏了十七个木人桩、十二把训练用木刀,维修费共计两千三百积分……”
    斋藤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居然还记帐?!”
    “亲兄弟明算帐。”玄合上本子,准备重新揣回袖袋。
    其实那本子是用来记录修炼灵感的本子,只是之前被斋藤捉弄了,素来小气的玄总要找机会报復回来,不然道心不通达。
    玄继续道:“现在你要去安保队当队长,有俸禄就该还款了。放心,可以分期还款,没有利息。”
    “我靠!”斋藤几步衝过来,一把抢过本子翻了两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鬼道的推演思路和灵感,完全看不懂。
    她顿时明白自己被一向严谨认真的选耍了,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手按住刀柄,就向著玄捣去:“居然敢耍俺!”
    玄看著斋藤咋咋呼呼,像是试图通过这种行为缓解有些微妙的尷尬情绪。
    一时间,玄对於当前局势以及未来战爭的紧张和忧虑都被冲淡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