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堪萨斯城城立第一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
    咳嗽声此起彼伏,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亚瑟·阿尔德里奇走了出来,
    他反手带上门,把身后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中年男人和那团尚未散尽的黑烟关在了里面。
    这已经是他今天救治的第三十五个病患了。
    亚瑟摘下口罩,疲惫地抹了抹头上的汗。
    从他第一次在克拉拉身上见到黑烟起,他就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魔术师的咒语,也不是收容物在作祟。
    这股力量,属於恶魔。
    他绝不会认错,至於为什么……
    “哦,这股同类的力量,真是有趣不是吗?亚瑟。”
    “如此分散,如此均匀,像一层薄雾笼罩著整座城市……有意思,真有意思。”
    “闭嘴,恶魔。”
    亚瑟在意识中平静地回应。
    他默默嘆了口气,从十二年前那个染血的夜晚起,这只恶魔就始终和他纠缠不清。
    事实上,这也是他加入教会的重要原因。
    他走出手术室,穿过走廊。
    旁边几个年轻的护士看到他,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她们互相推搡著,有人低头整理帽檐,有人用手指卷著发梢,有人鼓起勇气凑上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阿尔德里奇神父,您辛苦了,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亚瑟绷著脸,脚步不停,从她们身侧径直掠过。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灰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尖叫和窸窸窣窣的耳语。
    “……他看我了!”
    “明明是看我!”
    “他的眼睛真的是灰绿色的誒,好漂亮……”
    亚瑟再次嘆了口气。
    在他年轻时,这份出眾的容貌曾经助他流连於堪萨斯城各大舞会,留下一段又一段无疾而终的风流韵事。
    可如今他已经是个三十七岁的中年男人,鬢角已经有了银丝,这份容貌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他没来由地想起莫恩·马库斯。
    那小子的皮相倒是挺不错的,和他年轻时不相上下,以后估计也少不了女人的麻烦,没准伊格尼斯那丫头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用食指在胸前划了一个无形的十字,向心中的神祇低声懺悔。
    在医院帮了几个小时的忙,他终於从咳嗽的表象看出了问题的本质。
    这些病人的真正问题,在於生命力的流失。
    每一次咳嗽,都有一缕生命力从他们的身体中被抽离,顺著那股恶魔之力的引导,流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神术赋予他的灵性视野中,能隱约看见无数条细如髮丝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从病患们的胸口延伸而出,穿过墙壁,穿过街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朝著堪萨斯城的西区匯聚而去。
    虽然没有人会直接这么称呼,但事实上,西区就是堪萨斯的贫民窟。
    低矮的棚屋,泥泞的巷道,廉价的妓院和酒馆,还有数不清的、连身份登记都没有的流民。
    那里消失几个人,就像水消失在大海中,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
    简直是完美的狩猎场。
    儘管他解决了三十五个病患,医院里仍旧人满为患。
    走廊上的长椅坐不下了,病人们就靠著墙壁席地而坐。
    不远处,几个穿著黑色神父袍的牧师仍在加班加点地赶工,他们的额头上都沁著汗珠。
    一个年轻牧师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环顾四周確认没有普通市民在盯著他看,便低下头去。
    他的掌心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直接按在面前那个老妇人的胸口。
    光芒没入身体的瞬间,老妇人的七窍中涌出黑烟,滋滋作响,消散在空气中。
    坦白说,这是违反超凡协定的行为。
    按照协定,神术施展必须避开普通人的视线,但眼下谁还顾得上这些?
    亚瑟收回目光,没有去制止。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他自己这一下午也违反了不下几十条规定。
    他靠著墙,闭上眼睛,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如此庞大的病患数量,如此广阔的受害范围,而圣堂教会拥有遍布整座城市的眼线和感知网络,在今天之前竟然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直到今天下午,各大医院同时上报了异常增多的咳嗽病例,教会才如梦初醒地派出牧师。
    开什么玩笑。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墙壁,指节撞在粗礪的石面上,传来一阵钝痛。
    ……
    他乘坐马车回到教堂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堪萨斯城。
    亚瑟穿过教堂的侧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拧开墨水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咳嗽症状的一致性,恶魔之力的参与,生命力流失的规律,西区的方向性匯聚。
    如果是恶魔自己的行动,计划不会如此周密。
    他和一只恶魔朝夕相处了十二年,没人比他更清楚恶魔的行事风格有多么张狂。
    它们是天生的掠食者,崇尚力量与恐惧,喜欢在猎物的绝望中汲取快感。
    如果是一只恶魔想要收割人类的生命力,它会直接找一个人多的地方,展开领域,一次性吸乾所有人的生命,然后在教会的猎魔人赶到之前扬长而去。
    粗暴,直接,不留余地,这才是恶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甚至刻意规避教会的感知,直到最后一刻才暴露。
    这背后必定有魔术师在引导。
    是真理会?那群追求“知识无禁区”的疯子,理论上確实有动机研究恶魔之力。
    是逐光者?那群自称“追寻真实之光”的神秘主义者,手段向来诡秘。
    又或者是某个不自量力的新结社,偶然获得了一缕恶魔之力,便妄图藉此攫取力量?
    他毫无头绪。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如借用我的力量,亚瑟,你了解我的手段,我的眼睛......”
    “闭嘴,恶魔。”
    “哦,別这么绝情。”祂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你要知道,亚瑟,遇到困难时,你的神从来没有出现过。”
    “十二年前那晚,你跪在宅邸的地板上,抱著你妹妹的尸体向祂祈祷的时候,祂在哪里?”
    “而这十二年来,是谁一直在你耳边说话?是谁一次又一次帮你渡过难关?”
    “闭嘴,恶魔。”
    亚瑟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人会对谋杀自己全家性命的凶手给予好脸色,无论它说得多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