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攥着纸张的手僵冷用力,连贝茜自己都没注意,这纸协议已经被她揉皱,延伸出纷杂的痕迹。
    “姐?”小赖已经叫了她好几声了。
    贝茜下意识将纸张抓起放入口袋,回神应声:“嗯?”
    “你怎么脸色突然这么差?不舒服吗?”小赖察言观色,“刚才跟你说的,要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不用,没事。”贝茜暂时压下心头的异样,笑笑,“我今天来就是看看大家,看到大家状态都好,我就放心了。”
    小赖收了笑容:“姐,你不和迪姐她们打招呼啦?她们都可想你了。”
    贝茜轻浅沉默在这里。
    她连自己的身份定位都不清晰,大家在工作着,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除了借助宋言祯……还有沈澈的力量,保下项目外,根本没有实质性能干的活。
    抬手隔着衣袋摸了下那份【婚前协议】。
    贝茜想,生下宝宝后,对她来说最紧要的事情,是恢复记忆。
    “不啦,下次,等我恢复记忆,再向大家解释。”她摇摇头说算了。
    小赖当然听领导的,一边随她往外走,一边帮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小声安慰着:“姐你尽快恢复身体是最好,不用和大家解释什么,毕竟怀孕已经够辛苦了,大家不会深问的。”
    旁人固然不会深究。
    可她总该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不知是不是怀孕成为母亲的认知,让她平静了很多,学会将事藏在心底:“谢谢你了小赖……”
    “贝茜。”
    一道清凉泛冷的女声插入他们的谈话,很快抵近过来,“你休了这么久的产假,我以为生出孩子之前,你不会出现在公司了。”
    来人梳着干练的低马尾,妆容简单却眼神犀利,淡色唇膏。
    贝茜听着这道陌生嗓音,奇怪地望过去。
    原先以为是她的运营部门的某位伙伴,她还想热情打招呼来着。
    没想到小赖先开口叫人:“ida姐。”
    ida?好耳熟的名字。
    简直太耳熟了。
    这不就是横刀差点夺走榕悦项目,害得贝茜求爷爷告奶奶,还间接导致她在中途为此跟宋言祯吵了一大架的,【品牌中心】总监ida?
    要说这人……贝茜见着她才觉得面熟。
    贝茜没了先前工作的记忆,但还记得爸爸有些一起白手起家的兄弟,如今那些叔叔年纪也上来了,安坐在董事席。
    看到对方的脸才想起,这个ida就是其中一位的女儿。
    “靳珊。”贝茜一下叫出她的名字,
    即便对这人观感不好,但贝茜心里有事,没空纠结。
    而且ida的竞争总归只是在公司内部,并没有对公司产生负面影响,
    “我休完产假前,公司里的事你多操心。”贝茜略一点头错身想走。
    靳珊原本微蹙的眉头因为惊愣有些淡开:“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上下扫量一眼挺着孕肚的贝茜,不屑扯了扯嘴角:“作为你的前辈,我可从没听过你对我这么客气说话。怎么,当了孕妈妈性格变好了?”
    贝茜被这略带讽刺的话拦住脚步,只觉得烦躁,一回头没好气:
    “非要讨骂是吗?跟你客气客气得了,你还当成福气了。”
    这次,靳珊陷入更久地沉默,倏然“呵”地笑出声来,似乎是觉得有趣:“你更不会这样气急败坏,显得很幼稚。”
    贝茜真不想跟她扯了:“你想进董事会,我又没拦着你,大家各凭本事。
    你撬我墙角不成还敢出现挑衅,不就是因为我爸不掌权,你们都想分一杯羹吗?”
    靳珊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
    以往的贝茜虽然性格依旧明锐突出,但在职场周旋时,也懂得保全体面。
    才几个月不见,竟然处事风格大变。
    “你爸?”靳珊收敛笑容,上前一步,“你爸算什么?集团能走到今天全靠我父亲,当年拉投资谈项目,一个人兼任财务和销售,凭什么你爸就能压他一头?凭什么你……”
    “凭什么我就能压你一头?”贝茜毫不畏惧顶上前一步,“集团都叫【贝曜】,你说我爸凭什么呢?嫉妒疯了吧你。”
    靳珊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反击,就看见远处电梯边,疏冷静默停立在那里的男人。
    男人单手抄兜,姿态松散又平静地站在电梯门旁,并未逼近,只是随意地等候着。
    可当他目光远远直视过来,缺乏情绪的眼神,积蕴着冬日寒潭般的清冷,无意对视一眼,竟让人血液骤冷。
    那是贝茜的丈夫,靳珊认得出。
    她猛然住了口,攥在文件边的手扣紧几分。
    惹不得,但还是不甘心地嘲讽:“你贝茜有什么?还不都是靠别人。”
    “靠了,怎样?靠我爸,靠老公,该靠就靠,你不靠是因为不喜欢吗?”贝茜觉得好笑。
    懒得再纠缠,贝茜主动后退一步:“说得这么光明正义,你又是用什么手段抢我项目,你比谁都清楚。”
    她转身离去,小赖追在她身后简直佩服极了,小声八卦:“姐你都没看到她脸色有多黑,你算戳着她肺管子了,听说她最近把第二段联姻也离了。”
    联姻,离婚。
    这些词让她几乎瞬间又想起口袋里的婚前协议书。
    “别讨论人家私生活了,她爱离几次离几次,跟工作没关系。”
    贝茜制止着,抬眼竟然看见宋言祯在不远处等她。
    心底的雾霭阴翳更沉重几分。
    她对小赖吩咐:“交代你的事办好,我个人出钱给大家发奖金,去吧。”
    等小赖欢天喜地跑走,她才阴着脸,抬脚走向宋言祯,
    经过时没牵他的手,只有冰凉凉一句:“回家。”
    靳珊留在原地,盯着他们夫妇二人离去的背影,攥紧一下手指,转身回到自己的品牌中心总监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眉眼温和的男人正倚在窗边,安静地等待。
    见到靳珊怒气冲冲回来,男人微微一笑:“现在相信我说贝茜失忆了吗?”
    靳珊把文件夹丢在桌上,带有戒心地看着他:“我记得之前就是你在帮贝茜抢回项目,现在,又把她的弱点告诉我。”
    说到这里她又打量起这个气质温和的男人,直觉他心思不简单,问道:
    “沈澈,你的目的是什么?”
    ……
    **
    分明去公司的路上,贝茜还在跟宋言祯说个不停,嘴上是骂他这个训他那个,实际细听起来全是撒娇和嗔怪。
    回家时却截然不同,贝茜一路都十分安静。
    到达圣堂别墅,两人从车上下来,刚一走进家门口,贝茜转身就将男人堵在玄关处。
    “老公。”贝茜还是这样叫他。
    至今才发现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早就十分习惯了。
    贝茜不免想起车祸刚醒的时候,宋言祯让她叫,她简直感觉身上如有蚁爬般,又肉麻又膈应。
    “老公。”贝茜又一次这样叫。
    她没有抬头看他,长睫低着遮起心事流动的眸子,声音也很轻,甚至没有惊动玄关处的吸顶声控灯。
    宋言祯长身玉立在原地,眉骨压低,敛眸试图去捕获她的眼睛,可她不给。这让他心底不得不渐渐泛起一些预感。
    就像,某种天国乐景的幻象即将结束前的预告。
    垂落于裤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没有碰她,只是喉结微滚,应下:“嗯?”
    贝茜轻轻蹙眉,感觉不太好。
    他表现得有些异常。他应该低懒地应她说“老公在”,应该在她叫老公时就立马过来抱她,主动亲吻她的耳朵问她“怎么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
    因为如果他这样,如果他是这样反应的话,会让贝茜觉得……
    ——他好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问什么。
    默然沉寂的氛围中,到底是宋言祯先开口,打破当下这无形的僵持:“有话想跟我说,是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她终于在这时抬起视线。
    宋言祯在这之后朝她迈过去,靠近她,尝试着抬手取下她肩上的背包,将声线放低下去,告诉她:“想说什么都可以。”
    “但你今天站得过久了。”他扫了眼她孕妇裙下,又因为有些泛肿的脚踝,哄道,“抱你过去沙发上说,好不好?”
    “你真的是我老公吗?”
    下一秒,贝茜没再犹豫,直接这样问出来。
    气氛转瞬又陷入静默。
    唯有墙壁上,上世纪复古钟表清晰可闻的跳秒响音,宛若贝茜惶然紧张的心跳声具象化,全然剖露出来。
    男人探出的手顿滞在半空,指尖轻颤了下,而后慢吞吞地收回来,插进裤兜。
    在她看不到的视角之下,掌心再次无声地紧攥成拳。
    他淡微眯了下眼睛,唇线抿起,从容接受她的眼神拷问,深深直视着她。
    半晌,他情绪平静地将问题接过去:“法律上不允许重婚。我只有你,同样,你也只有我。”
    贝茜很清楚,宋言祯拥有绝对冷静的头脑,犀利过人的洞察力,如果她不在一开始就占据主动,就很难在与他对峙时讨到便宜。
    所以她没接他的话,继续发问:“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说实话,当她白天在办公室看到那份【婚前协议】,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句句都写满了他们是被外力强行捆绑,贝茜当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遭天旋地转,只有她在静止不前。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种因为失忆而带来的恍惚与游离感。
    半晌,她听到眼前的男人低声开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