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沃集市”近在眼前了,夜色中一条鹅黄色的飘带在荒原中展开。
    霍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办集市,也许是因为这里来往的行人个个凶神恶煞,都是些穷凶极恶的逃犯。
    作为一个集市来说,阿沃集市有些过于安静了。
    摊位横七竖八地摆放在一起,棚屋上垂挂着会发光的动物尸体,各种古怪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脚下泥泞的土地像是某种生物的口水。
    摊位上售卖的商品也很古怪,入口处有一个卖肉的铺子,卖的是一种叫“大眼耳”的动物,看起来像是把两只大耳朵和眼睛拼在了一块儿,大部分人都喜欢买耳朵的部分——这让霍莉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更多的人在买一些霍莉看不懂的东西,比如一罐罐蠕动的黑泥,一些眼眶里住着昆虫的活兔子,还有被塑料膜胡乱包裹的绿色手指。
    随着深入集市,摊位上摆放的商品也更加精致,周围的环境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松果在一家挂满乐器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一个脸上长毛的猿人,即使穿着长袍也难以掩盖他壮硕的身材,霍莉很怀疑他那粗大的指节到底能不能拨动这些小巧的乐器。
    他没什么兴致地向松果点点头,然后继续望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看上去没有半点招呼顾客的意思。
    松果挑挑拣拣,时不时拨动一下琴弦。
    这些乐器所发出来的声响和它们的外表没有半点关系,霍莉听到一把小提琴发出了铁链断裂的声音,一只三角架发出了烈火燃烧的声音,一架皮鼓发出了马蹄哒哒的声音。
    好在当松果拿起一把木琴时,优美的乐曲从十一根羊肠弦中流淌了出来。这是一种柔和的声音,当它和琴箱产生共鸣时,霍莉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一阵欢快。
    松果开始唱歌了:“霍莉有只小黑猫,猫毛黑如碳~无论霍莉走到哪里~霍莉去了,霍莉去了~小黑猫一定会跟着去~”(注1)
    他像是中世纪的吟游诗人一样又唱又跳,搞得霍莉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歌谣中的主角。
    “绵羊的内脏能从人的身体中唤出灵魂,”猿人说话了,“你知道这是一把好琴。”
    当老板开始吹嘘自己的商品时,就是要开始讨价还价的时候了。
    果然,猿人伸出了三根手指:“我要三十桶‘松子酒’。”
    霍莉不清楚还梦境的物价,但她能从松果的表情中看出这对他来说是不小是负担。
    “松果,我们有必要买这玩意儿吗?”她小声问。
    “有,”松果点点头,“在幻梦境中,音乐的影响力是难以想象的。”
    “等等,让我来砍价。”霍莉摩拳擦掌。
    “霍莉,我们会挨打的,”松果解释道,“市场的规矩就是不能还价。”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霍莉有些失望。
    最终,松果三十桶“松子酒”换来了这把鲁特琴,猿人需要自己去松果镇取。
    忽然,隔壁摊位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喧哗。
    “去去,你这该死的猫咪!”
    那是一个阴森的、被乌鸦羽毛所覆盖的摊位,一个矮个子的黑袍巫师站在一口大坩埚前,挥舞着比他还高的勺子,恶声驱赶面前一只穿着银色盔甲的黑猫。
    “咕噜。”斯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压低了身子,愤怒地盯着巫师。
    霍莉走过来,随着视角的移动,她也逐渐看清了巫师身后的商品。
    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色彩鲜艳的的鸟儿,它们安静地站在一只铁丝拧成的假树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霍莉,那些不是鸟儿,”斯莱小声说,“那是孩子们的灵魂。”
    霍莉佯装感兴趣,上前了两步:“你这儿卖的是什么?”
    “灵魂,幼小的灵魂。”
    “这玩意有什么用?”
    “随便你怎么用,”巫师漫不经心地说,“拿去炼药,拿去诅咒别人,拿去玩。”
    “怎么玩?”
    “你可以往ta的灵魂里灌输任何特质,狂躁、抑郁、囤物癖、暴露狂、食?人癖……”巫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到底要不要买?”
    “我能看看货吗?”
    巫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最后落在她的手里的法杖上,像是确认了她的资格:“你自己看看要哪只吧。”
    他侧过身子,让霍莉能够更清晰地看见黑色囚笼下的“商品”。
    霍莉扫视着那些鸟儿。它们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漆黑,没有一只回应她的视线。
    除了被吊在屋顶上的那只品红羽毛的鹦鹉。
    它奄奄一息,但是那双即将闭上的眼睛在望向霍莉时绽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我要看这只。”霍莉指向它。
    “行。”巫师挥了挥勺子,品红色的鹦鹉从屋顶上脱落,一个女孩落到了地上。
    那是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浣熊镇中那个名叫“琼妮”的女孩。
    霍莉瞪大了眼睛,从潜意识中翻出自己进入幻梦境之前,发生在【女巫集会】的那一幕。
    那个坐在l先生对面的求助者,似乎正是小琼妮的父亲——霍莉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但还记得他手指甲上斑斓的色彩。
    那些曾经发生在霍莉周围,被潜意识捕捉到的信息正在复苏。
    “琼妮最近很奇怪,”男人对l先生说,“她在学校拔掉了自己的睫毛,还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我们送她去了医院,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的问题,但我觉得琼妮不是那样的孩子……”
    “啊啊。”女孩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调。
    原来小琼妮正在被这个该死的巫师所控制,那么这里的鸟儿也许都是被困住的孩子。
    巫师又挥了挥手,品红色的小鸟被重新吊回了房梁上。
    “我就要这只,”霍莉没有表现出异样,“对了,你是从哪里抓住他们的?”
    “呵呵,想要抓住小孩子还不简单吗,”巫师说,“他们都是群喜欢幻想的孩子,对现实生活充满了不满,渴望逃离那个世界,我只要在他们的梦境中假意许诺,就能让他们就乖乖地喝下药水。”
    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他们并不完全纯洁。”
    “哦,”霍莉又点了几只煽动翅膀的小家伙,“这几只我也要了。”
    “唔,”巫师眯了眯眼睛,忽然将勺子敲在了霍莉的脑袋上,“滚开,我不卖了!”
    “嗷,”霍莉吃痛,不知道这个巫师怎么突改变了主意,“为什么?”
    “你不够邪恶,”巫师恶狠狠地说,“哼,也不够果断。”
    “这和我买东西有什么关系?”
    “意思就是你根本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巫师挥舞着勺子,“真是晦气,今天不能再在这儿待了。”
    黑色的羽毛展开,巫师的身形猛然拔高——摊位下,两只蜷缩的长腿舒展开来,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几个类似于鸟类生物的爪印,往荒原的深处走去。
    “我们得追上去!”斯莱二话不说,率先拔剑跟了上去。
    霍莉和松果对视一眼,急忙跟随着那片混乱而去。
    随着深入荒原,周围的雾气越发浓稠,霍莉的膝盖被野草淹没,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但她依然能看见前方那长脚怪屋,也能看到斯莱跳跃而起了银色影子重重地撞到了怪屋的膝盖上。
    “轰隆!”怪屋倒了下去——应该是斯莱斩断了它的长脚。
    尖锐的哨声在荒原中回荡,那个巫师显然是生气了。
    霍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等到她拨开齐肩的野草时,看到斯莱漂浮在半空中,银色的长剑落到了草地上。
    那座黑色的怪屋倾倒在一旁,但那些麻木的鸟儿没有离开铁树,依然无知无觉地立在那里。
    “哼,一般来说我不想得罪猫族,但这可不代表我害怕你们。”巫师冷哼一声,长勺捞起坩埚中绿色的药水,尽数浇到了黑猫的脑袋上。
    另一边,绿袍的浣熊拨动着琴弦,企图唤醒那些可怜的鸟儿。
    巫师将勺子倒转过来,尖头朝下,眼见着即将落到地面上——这是施展法术的前兆。
    霍莉见状急忙举起法杖:“勺子飞来!”
    木勺脱离了巫师的手掌,落到了远处的草丛中。
    斯莱摆脱了控制,立刻捡起武器,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巫师的心脏里。
    “啊!”巫师甚至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反派宣言”,就已经咽了气。
    “额,这么快就结束了吗?”霍莉用法杖戳了戳他的脑袋。
    “对呀,”斯莱拔出长剑,在巫师的长袍上抹了抹,“杀个坏蛋没什么好犹豫的。”
    另一边,那些鸟儿也在松果的琴声下开始动摇。
    它们挥舞着翅膀,离开那颗铁树,四散飞去。
    “松果,他们会回到地球吗?”霍莉问。
    “当然,”松果点点头,“没有了巫师的束缚,他们很快就会被幻梦境踢出去的。”
    但仍然有几只例外,几只灰色的鸟儿立在铁树上,扑朔着翅膀,仿佛忘记了如何飞行。
    霍莉走过去,尽量温和地笑道:“你们可以回家了。”
    “我没有说我想回去。”其中一只灰色的鸟儿冷冷地回答。
    他的声音很稚嫩,但同样也包含不符合他年纪的冷酷。
    “谁会想回到那种没有食物的地方去?”
    “谁会想要回到那种没有水的地方去?”
    “好心的小姐,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让那些炮弹别再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