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镇的海岸是由一片片黑色的巨岩组成的,纯白沙滩上裸露着黑色的页岩,像是一只只凸起的植物球茎,当地人都叫它“死亡浅滩”。
    很久之前,在这片浅滩还叫作“贝壳滩”的时候,这里的渔业发展还算不错,来来往往的渔船养活了一部分世代捕鱼的家庭。
    但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由于渔民接二连三地失踪,浣熊镇的渔业渐渐凋零,大部分产业都转移到了隔壁的猫头鹰镇,这里也就变成了“死亡海滩”。
    虽然总有一些具有“冒险精神”——或者说不信邪的人时不时会来这里露营探险,但是这片海滩终究还是成了禁忌,就连最爱营销恐怖故事的浣熊市政府都没有敢在这上面做文章。
    “在我小的时候,”霍莉望着这片死寂的海滩,说,“夏天还会有大孩子在这里举办篝火晚会,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呵呵,浣熊镇嘛。”l先生意味不明地说,“话说,你确定要穿着一身衣服出海?”
    霍莉今天穿的是黑色的斗篷裙短裙,这一身看起来非常兜风。
    “嘿,”霍莉有些不满地说,“你不也是穿的风衣吗?”
    l先生没有说话,海风突然刮了起来,他按住帽子,朝不远处的礁石方向眯起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走吧,他来了。”
    那是一艘黑色的快艇,看方向应该是从隔壁的猫头鹰镇开过来的。
    快艇的驾驶员是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叼着杆短烟枪,穿着黑色的连体橡胶衣,看起来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
    老渔民的脸色很凝重,他停下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让两人上船,而是警惕地对l先生说:“你知道浣熊镇这块都没人愿意来,对吧?”
    “当然。”l先生识趣地掏出美刀,“得加钱。”
    老渔民地脸色略有缓和:“行,上来吧……我们得在天黑前离开这片海域。”
    浣熊镇和猫头鹰镇都邻近胡安板块,这里地质运动活跃,海底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在上世纪末的时候被“东部石油公司”承包,主要输送给枫叶国。(注)
    天空阴沉沉的,海上的风很大,但海水却很平静。
    “啊欠!”霍莉的脸被刮得生疼,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l先生看了她一眼,把风衣脱下来盖在来她的脑袋上,压低了声音:“某些人不是说要从海岸线游到这边来吗?”
    霍莉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我以为离浣熊镇很近嘛。”
    没错,霍莉仗着自己吃了“避水草”,原本是打算直接从浣熊镇游过来,没想到他们地目的地距离海岸有十万八千米远。
    “魔法不是万能的,”l先生说,“不要小瞧人类的智慧。”
    此刻他们已经脱离了浣熊镇那片受到了诅咒地海域,再加上收到了万能的“美刀”,老渔民终于放松了一点,开始和l先生搭话。
    “所以,你们也听说了那件事吗?”他隐晦地说,“看样子,您是个记者?”
    l先生戴着一顶费多拉帽,穿着浅棕色的风衣,背心上还夹着钢笔和记事本,看上去的确很像上个世纪的记者。
    “不是。”l先生简短地说。
    “哎呀,你们跟我说没关系的。”老渔夫挥挥手,冷哼一声,“我们巴不得那个该死的石油公司倒闭呢,他们搅得海里乌烟瘴气的,我们打渔都得绕好远的路。”
    “你说的‘那件事’,”l先生说,“是指什么?”
    “别装了,”老渔夫嗤笑一声,砸吧两口烟杆,“要不是闹出了人命,你们会来调查?之前渔业联合会举报了这么多次都没用呢。”
    这倒是实话,在阿美莉卡干啥都得看资本家的脸色,一般的媒体很少会报道损害资本利益的新闻。
    “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那些工人的事了?”
    “没错,这件事刚一出我们就知道不对劲了。”老渔民抛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昨天晚上呼啦啦来了一堆救援船,今天早上又呼啦啦走了——我们打鱿鱼的兄弟看得可清楚了。”
    “你们怎么知道出人命了?”
    “哎呦,这海上没有什么新鲜事。”老渔民叹了口气,“那些海底的管道经常坏,几乎每隔半年就得修一次……我们镇也有人在石油公司工作,他说上层对这片油田的效益非常不满意,正在考虑废弃哩。”
    出事的这片油田叫做“玫瑰油田”,距离海岸线有20公里左右,自上个世纪末开采以来,几乎每年都在给“东部石油公司”拉后腿——这片油田在初期探测时,保守估计能产出6000万吨,但这20多年来平均的年产出量却不超过8万吨。
    原因也很诡异,这片油田的工程师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两个人头天晚上脚挨着脚睡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l先生追问。
    “唔,你们是浣熊镇人吗?”
    l先生点头:“是的。”
    “那你们应该能明白吧,”老渔民隐晦地指了指海面,“这下面,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它们需要血来取悦。
    “实际上,在片油田建设的时候就因为‘它们’的原因搁置过,后来是请了浣熊镇的女巫来做法才建成的呢。”
    “原来如此。”l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莫里斯女士还真是业务丰富啊。”霍莉嘟囔道。
    不过,这倒是也给她提供了一个赚钱的思路。
    “我有个问题,”霍莉插嘴道,“既然这片海域这么危险,你们怎么还来打渔呢?”
    “我们总要吃饭啊,小姐。”老渔夫白了她一眼,“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已经摸清楚了和它们打交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霍莉好奇地问。
    老渔夫这次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不再理会她了。
    霍莉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人家吃饭的本事,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
    l先生又懂事地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把钞票:“那这个油田能运行至今,肯定都是靠你们猫头鹰镇的渔民吧?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您或许能提供一些建议,让我们避开或许会遇上的危险。”
    “没错,只要他们按着我们的规矩走,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老渔夫松了口,从舵轮下套出一只听诊器,抛给l先生。
    没错,就是医院门诊用的那种听诊器。
    l先生接住听诊器:“当他们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声音吗?”
    “你很难分辨出它们的声音。”老渔夫说,“把听诊器的头贴到船仓上,如果它们靠近了,你会在30秒之内呕吐出来,这个时候就赶紧往岸边跑吧。”
    “唔,耳蜗平衡器被冲击吗……”l先生郑重地把听诊器挂到了脖子上,“谢谢。”
    霍莉托着下巴,眼见天边出现了一座直入云霄的钢筋机器。
    那是一架浮动式的钻井平台,红色的钻井机在铅云下嗡鸣震颤,放空臂上的火焰日夜燃烧不息,仿佛是普罗米修斯偷盗的火种。
    仰望着这座由三十万吨钢材构筑的孤岛,防喷器组如骑士铠甲覆盖着井口,自动排管机的机械臂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而生活舱密密麻麻的房间,正透过弦窗渗出温暖的黄光。
    在这远离人类世界的深海中,他们越发觉得自己渺小,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来自渺小人类的伟力。
    “哇哦——”霍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就像是回到了人类在太古黑暗中榨取光明的时代。
    “我们能上去参观吗?”霍莉兴奋地问。
    “我们的目的地可不是这里,”l先生说,“还要在更往北的地方。”
    快艇继续往北,这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细雨如冷针般刺骨,霍莉越发裹紧了风衣。
    但他们越发地靠近大陆架了,霍莉能看到海滩,以及漂浮在浅海处的工作船。
    这艘船不大,船体上印有“饱和潜水工作母船”“东部石油公司”等字样。
    “嘟嘟——”
    黑色快艇发出的鸣笛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一只年轻的脑袋探出甲板。
    “嘿,老烟枪。”他神色慌张地冲着老渔夫喊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别紧张,大头。”老渔夫耸耸肩,“我也是收钱办事,这两位让我送他们来找你,所以我就来了。”
    这外号还挺贴切,那位年轻人的确长了颗大脑袋,他应该也是猫头鹰镇的人。
    “快离开这儿!”大头慌张地摆手,“被公司发现我就完蛋了!”
    “等等,”l先生抬高了声音,“我们是受到乔伊?马里奥家属的委托,前来帮助你们进行救援的!”
    大头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表现得非常激动:“得了吧,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记者,我没什么好说的!快滚开,不然我要呼叫安保队了!”
    l先生:“……”
    他堂堂密大考古学教授……算了。
    “我们真的是来救人的,”霍莉扯下风衣,也向大头挥手,“乔伊的女儿叫琼妮,今年才六岁,你也不想她在这个年纪就失去父亲,对吧?”
    “你,”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大头,但他还是觉得荒谬,“我不管你们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但专业的救援队是绝对不会派一个记者和小女孩来的。”
    “哎,”霍莉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船舱中站起来,“本来不想装的……”
    她背着手,足尖轻轻一点,海风灌满了她的斗篷,整个人乘风一般飘了起来。
    她轻而易举地越过了近八米的落差,足尖轻飘飘地靠在栏杆上,没有任何受力点,小腿自然地弯曲,裙摆犹如黑色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