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宝马飞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车内的气氛很压抑。
    比利从上车起就一直压着眉头,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霍莉只好靠到车窗上,冲玻璃哈气,然后画出各种意义不明的图案。
    “嗡嗡——”霍莉接起电话,是本杰明。
    “霍莉,老师打电话说你今天早上没有去学校,怎么回事?”本杰明那边很吵,电钻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牙酸。
    “唔,有点事情。”霍莉瞄了一眼比利。
    “好吧,你安全吗?要去哪里?有人和你一起去吗?”
    “安全的……稍等,”霍莉捂住听筒,“我爸爸问我们要去哪里。”
    比利终于开了金口:“西奈山医院。”
    这是一座在上世纪就已经闻名遐迩的私人医院,位于西雅图的郊区,距离浣熊镇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上次霍莉骑哈雷撞上宝马,也是被比利送到了这所医院。
    “西奈山医院,我和比利?布里格斯在一起。”霍莉说。
    “哦——”本杰明拉长了声音,“是那个在平安夜送你摩托车的男孩吗?”
    “嗯嗯,先挂了。”在本杰明提出更多的问题之前,霍莉率先掐断了电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空气循环系统运作时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状态要是再持续十分钟,霍莉就要疯掉了。
    好在西奈山医院标志性的波浪形屋顶很快就出现在了公路的尽头。
    布里格斯家似乎在这里有股份,前台的接待员没有让他们登记,直接将两人带到了贵宾专用电梯。
    这是一座安静而完善的医院,但霍莉一进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仿佛是这座建筑在对她诉说这里有多少故去的灵魂。
    “既然都到这里了,”霍莉深吸一口气,“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比利张了张嘴,“我说不出口。”
    “fine,”霍莉有点生气了,“如果你想请我帮忙,可以别老给我甩脸色吗?”
    “什么?”比利终于低头,“我没有甩脸色……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最好是,”霍莉才不信,“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好,那我看你行了吧。”比利摊手。
    霍莉看得出他还在闹脾气,因为他还是仰着下巴,光转眼珠子不转身子,看起来格外欠揍。
    “行。”霍莉也气鼓鼓地瞪着他。
    该死,这只臭僵尸戴上黑框眼镜的样子真是让人无法拒绝,或许这就是霍莉问都没问就答应和他逃课的原因吧。
    等等霍莉,面对漂亮的男孩,欣赏可以,但是千万别那个哦。
    千万不要哦。
    “我穿衣服了。”比利突然说。
    “什么?”霍莉一惊,“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在想象什么。”
    霍莉:“……”
    电梯发出一声“叮咚”,霍莉率先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当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时,霍莉差点叫出声。
    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小声说:“玛姬?雪莱?”
    比利点了点头。
    病床上的玛姬?雪莱看起来遭遇了很严重的事故。
    她棕色的头发被剃去半边,裸露的头皮上蜿蜒着蜈蚣般的缝合线。呼吸面罩随着机械的节奏泛起白雾,脸色灰败得吓人。
    或许她一直半梦半醒着,感受到有人站到了床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我们是不是该呼叫医生?”霍莉问。
    “嗯。”比利按下床头的护士铃。
    “等……”玛姬抓住了霍莉垂在床边的手,虚弱地指了指氧气面罩,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霍莉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摘下了面罩,俯下身子:“你想说什么吗?”
    “当时,后排,还有两个人,”玛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还好吗?”
    “什么人?”霍莉抬眼望向比利。
    “两个,穿黑袍子的人……”
    玛姬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一群医护人员就推着仪器进来,将两人赶了出去。
    霍莉心情沉重地坐到走廊上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怎么会这样?”
    “是车祸,她撞上了一颗松树。”比利双手撑在膝盖上,“当时她刚刚给我补习完,两个小时之后雪莱夫人打电话问我玛姬有没有离开……我应该送她回去的……”
    “嘿,这不是你的错,”霍莉侧过身,伸出手想触碰他的手臂,又迟疑地停在半空,“这是个……”
    “意外”这两个字霍莉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很清楚这件事和谁有关。
    “叮咚。”电梯门再次打开,一对中年夫妇提着饭盒走了进来——他们是玛姬的父母。
    “她刚刚醒了。”比利对他们说,“抱歉我……”
    雪莱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别这样,你已经尽你最大的努力了。”
    “是的,”雪莱夫人点点头,“谢谢你这么晚还去找她,还帮我们安排这么好的医院。”
    “别担心,”雪莱先生打开病房门,“我们是坚强的一家人。”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里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可能存在的低语彻底隔绝在外。
    走廊里只剩下霍莉和比利,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沉重寂静。
    “医生说她的下半身可能会瘫痪。”比利深吸一口气,“她要是不来给我补习,就不会发生意外……对吧?”
    “我不这么认为。”霍莉抿了抿嘴唇。
    “那么,你能做什么吗?”比利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她才十八岁,她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她的人生不应该停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霍莉咬住嘴唇,“巫术没有这么简单,我得回去……”
    比利打断了她:“是不能,还是不想?”
    “什么?”霍莉不可置信地抬头,火气噌地一下上来了,“你刚刚说什么?很抱歉我没有立刻像仙女教母一样答应救你女朋友,但这里可不是魔法世界!”
    “什么女朋友?”比利一愣,“她不是……算了,那不重要。”
    “那我换个说法,你能用你那个不简单的巫术为她做什么?”比利说,“我可以为此付钱,开个价吧,或者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霍莉恼火地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残忍的探究,“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在暗示我是个自私的人,”霍莉肯定地说,“我知道你就是这个意思。”
    “……”比利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听着,比利?布里格斯!”霍莉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的,“我受够你这种态度了,你不能每次一想起那件事就对我发一次脾气吧?
    “有本事爽快点,你心里到底有什么怨气,能不能一次性撒出来!”
    “好啊!”比利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我讨厌你,霍莉?李,你是个自私懦弱的人!”
    “你觉得你是什么圣人吗?”霍莉火冒三丈,“我又不是杀你的那个人!当时是你自己莫名其妙闯进来的!”
    “我莫名其妙?我莫名其妙?!”比利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胸口剧烈地起伏,“我到那里是为了你!霍莉?李!”
    “什么?”霍莉一愣,像泄了气的皮球。
    “是啊,我就是喜欢做烂好人!”比利一拳砸在了霍莉身后的墙上,“我还担心那三个瘾君子一样的家伙会伤害你,巴巴地跟在后面……”
    他指向自己的心口:“别说我是自讨苦吃,我不欠你,是你欠我的!”
    “我,”霍莉嗫嚅着,“我不知道有这件事……”
    好吧,比利看上去真的很痛苦,可她明明已经反复道歉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是深陷其中?
    霍莉是真的很困惑。
    “那么,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霍莉问。
    “天呐,霍莉,承认你的错误有这么难吗!”比利更加崩溃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你从来不考虑你给其他人带来了什么伤害吗?
    “你说你很抱歉,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很抱歉对你的尸体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因为我当时就是个被吓破胆的、不敢承担责任的混蛋!”
    “你的道歉没有一点诚意,如果我没有复活——如果这也叫活着的话,”比利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我爸妈永远怀揣着儿子只是失踪了的渺茫希望,年复一年地寻找,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耗尽余生?!”
    “我,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你的死是意外中的意外。”
    “因为你是个没有同情心的混蛋!”比利似乎是不堪重负,身子向前倾倒,搭在她双肩上的手渐渐滑下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种害怕你又不能远离你的怪物……”
    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板,让他不得不更加靠近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存在。
    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脸几乎是虔诚地贴在了霍莉的腹部的衣料上。
    他整个人蜷缩在她身前,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你怎么能在对我做出这一切之后,还说这是我自找的……”
    霍莉僵在原地,她想她已经找不出借口来否认他的控诉了。
    喉咙干渴得像是吞了沙子,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和你谈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因为我害怕面对我的错误,因为我总是尽力避免去想那些我处理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