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漂亮的月相门,【女巫集会】已经大变样了。
    珠帘摇晃,房间的中央是一台纹理细腻的胡桃木书桌,上面只摆了几样必需品:一盏沉重的黄铜台灯,一部老式的转式电话机和一只黑色的钢笔。
    正对壁炉的是一张深绿色的双人沙发,左边是一张高背单人椅,一切都笼罩在浓郁的石榴红绒布下,显现出一种维多利亚晚期的考究与深沉。
    “……”霍莉沉默地抿了一口红茶,心想这个便宜哥哥肯定是个强迫症患者,这家店现在看起来相当简洁干净,和b先生经营时的状态天差地别。
    l先生坐在书桌后面的单人椅上,用冰袋按压着红肿的脸颊,看起来有些郁闷。
    想他堂堂密大考古系教授,往北到达北极的“地心空洞点”,往南考察过南极的“疯狂山脉”,往东探索过华夏秦皇的陵墓,往西敲碎过大不列颠的“巨石阵”……
    今天,居然被一个小个子的女警按在引擎盖上摩擦!
    浣熊镇的民风还真是一如即往地彪悍啊。
    “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他轻咳了两声,“我不是跟踪狂——我的意思是,我的确想找机会和你谈一谈,跟踪并不是我的癖好。”
    “是,我明白。”霍莉视死如归地点点头,“所以,你打算把我赶出李家吗?”
    “什么?”l先生一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的,”霍莉耸耸肩,“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像我抢了你的位置一样……”
    “不,这和我没关系。”
    “那就好。”霍莉松了口气,她差点就准备催眠他了。
    “我的意思是,”l先生强调道,“这是你们家的事,和我没关系。”
    “但是你是迪恩?李啊,”霍莉有些难以理解,“本杰明是我的养父,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说了,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那为什么你长着和迪恩?李一摸一样的痣?”
    “我整容的,”l先生把头扭到一边,“还有问题吗?”
    霍莉:“……”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便宜哥哥就没打算认亲。
    估计当年父子闹的矛盾不小,以至于他十六年了还耿耿于怀。
    “好吧,”霍莉耸耸肩,“那你想和我谈什么?”
    “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l先生正了正领带,“我是马塞诸塞州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考古系的教授,你可以称呼我为l。
    “密大是一所百年名校,早在1954年就加入了常春藤联盟,在神秘学和考古学方面颇有建树,以探索人类的认知边缘为己任……”
    “听起来挺有意思,”霍莉摸了摸下巴,“我会考虑考虑的——如果你们对数学成绩没有要求的话。”
    “哦,忘记不是来招生的了……咳咳,我此次前来浣熊镇是为了调查前端时间发生的邪神子嗣降临事件,据可靠情报称,你作为浣熊镇最后一位女巫,深度参与了本次事件。”
    “啊哈,那件事啊。”霍莉抛了个wink,“不用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l先生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没错,当时他抱着复仇的决心离开浣熊镇,原本准备在外积攒力量,好回来终结安布雷拉家族的命运。
    没想到,他的仇人——也是他至亲的外公外婆,早就自然地老死,那座罪恶的庄园也沉入了地下。
    这就好比哈姆雷特踹开王宫提剑杀向皇叔时,却发现老叔早就已经好吃好喝地安享晚年,他这些年辗转反侧和咬牙切齿全都成了独角戏。
    “安布雷拉家族只是祂们的一颗小棋子而已。”l先生叹了口气,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你应该清楚,安布雷拉家族信仰的是外神‘千万黑山羊之母’,对吧?”
    “嗯,”霍莉点头,“我听到过那些山羊怪在呼唤祂。”
    l先生接着说:“在人类出现之前,甚至在恐龙称霸地球之前,这个宇宙就被一些难以名状、无法理解的古老存在占据着。它们沉睡在深海、深空、维度夹缝、甚至时间之外。
    “这些存在,我们通常称之为‘旧日支配者’或‘外神’。它们的力量超乎想象,形态超越认知。我们所知的物理法则对它们而言可能只是玩具。
    “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知识来看,外神中有三位支柱一样的存在,现在我不能告诉祂们的真名,但是其中一位你已经见过了。”
    l先生顿了顿,给霍莉了一点消化的时间。
    “人类,在这些存在眼中,与蚂蚁在人类眼中的地位无异,甚至更低。它们不会特意关注我们,也不会刻意毁灭我们——就像你不会特意去毁灭脚下的一窝蚂蚁,除非它们碍事,或者……你恰好需要它们做点什么。
    “试图理解它们的思维是纯粹的疯狂。它们的目的、逻辑、情感——如果有的话,都与人类截然不同。接触它们,了解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原本我们的世界是卧在那恶者手中的,但根据最近的考古发现,当地球的旧神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亿万年前祂们联合在一起,用某种未知的方式将那些外神放逐出了地球——我们称那种封印为‘门’。”
    这件事儿上一届的“春神”李霍莉已经告诉过她了,所以霍莉接受还算良好。
    “但这种封印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外神在门外操控着祂们的信徒,等待着被释放——而到那时,人类将会面临着灭顶之灾。
    “安布雷拉家族信奉的那位,就是三柱神之一的莎布?尼古拉斯——祂象征无节制的生命、繁殖与扭曲的丰饶。那些山羊怪、松瞳母体,都是祂力量或意志的延伸。
    “但安布雷拉家族只是‘黑山羊之母’众多信徒中的一支。祂的信徒遍布宇宙各处,形态各异。你摧毁了浣熊镇的这一支,就像踩死了一窝蚂蚁,但这并不意味着外神本身被消灭了,祂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啊?”霍莉一愣,“你是说,祂随时有可能再次回到浣熊镇吗?”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当时……我是说某个叫迪恩?李的家伙把山羊戒藏进了画像里。”l先生又叹了一口气,“但没有想到在命运的安排下,它还是回到安布雷拉的手里。”
    “啊?”霍莉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一开始穆塞尔?安布雷拉的确是没有找到山羊戒的。
    要不是霍莉和安娜打闹时意外取出了戒指,章鱼哥也不一定能察觉到戒指的气息。
    霍莉觉得深受打击。
    明明她已经尽力去履行职责了,怎么好像还是给自己找了很多麻烦?
    “你,你怎么了?”l先生说着说着,就看到女孩的眼眶突然红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霍莉抹掉眼泪,“但是我当时真的只是想,想办法解开谜团,让那些伤害黛西妈妈的人付出代价……”
    “我没有这个意思。”l先生慌乱地摆了摆手,“那种被外神侵蚀的东西,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挣脱封印的——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什么人,而且还说不定会害死普通人呢。”
    “真的吗?”霍莉抽了抽鼻子,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偷偷瞄向他:“也对,按照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可以怪那个把戒指藏进照片里的人——明知道这玩意邪门,难道不应该随身带着走呢?”
    l先生一噎,更多安慰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抽了抽嘴角,“当时他认为自己已经被盯上,只能悄悄地把戒指就近藏起来呢?”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回到浣熊镇呢?”霍莉趁机问道,“他的家人一直在思念他。”
    “因为……”l先生有些颓丧地向后一仰,“也许是因为随着他认知的不断拓展,他意识到浣熊镇里简直是群魔乱舞,在不够强大之前不敢贸然插手……
    “又也许他是害怕面对往事。诚然他认为自己当初的做法没有错,可在人世间的道德伦理上,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也不奢望家人会原谅自己。”
    “这确实很难办。”霍莉也叹了口气。
    在本杰明的眼中,迪恩?李或许只是个弑母害妹的疯子,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恶魔。
    但要让他接受妻子和女儿已经变成了怪物的事实,会不会一样残忍呢?
    霍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为什么是浣熊镇呢?”她说,“那些外神为什么会盯上浣熊镇?”
    “暂时还不清楚,”l先生叹了口气,“目前学术界比较认可的说法是,在某些地方,‘门’的力量会被削弱,让外神们更容易入侵。”
    “但浣熊镇并不是孤例,我向你保证。”也许是看到霍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l先生赶紧补充道,“大不列颠的赛文河谷、马萨诸塞州的阿卡姆、华夏的西藏……它们到现在都还是繁荣的城镇,居民生活幸福指数极高。”
    霍莉心想:【生活在这种鬼地方的居民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吧?】
    “总之,”l先生的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坚毅,“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群拿着草叉的邪教徒。
    “我们要对抗的是宇宙本身的黑暗面,是那些沉睡的、一旦醒来就能轻易抹去人类文明的恐怖存在,以及那些疯狂地想要唤醒它们的人类。”
    “等等,什么‘我们’?”霍莉疯狂摆手,“你刚刚不是还说那些外神不可战胜?”
    “不是战胜,而是驱逐。”l先生说,“更何况现在你出现了,作为‘春神’的继承人,你的魔力强大到足以改变此地的规则。”
    “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做‘英雄’什么的。”霍莉很有自知之明,“但之前的春神下场都不怎么样,我不能做得比她们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