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玻璃糖纸包裹的糖果,“尝尝,大城市带回来的,特甜。”
    凌欢欢接过糖果,拆了一颗先递到凌一舟嘴边:“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说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开了嘴吃了。
    “哥哥,甜吗?”
    凌一舟点头:“很甜,你也吃。”
    凌欢欢听了才开心地给自己拆了一颗糖果:“哇,真的很甜!”
    随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里的书包,眼睛一亮:“哥哥,这书包是买给我的吗?”
    “嗯,给欢欢的。”凌一舟把书包拿出来,“好看吗?”书包是粉色的,前边带着个大蝴蝶结,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欢欢猛地点头,“好看!”随即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哥哥,书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欢欢还有书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听着鼻子一酸,把书包给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钱,哥哥这次去挣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个书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俩说着话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家走了出来,老人家六十多岁,背已经驼得像张弓,满头的银丝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凌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颤抖着摸上孙子的胳膊,“那姓孙的人没把你咋样吧?我就怕你被骗进了黑窑子里……”
    凌奶奶自从那天孙子跟她说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后,就担心得没睡过一天好觉,她怕啊,怕孙子是被人骗了,像隔壁村一个孩子那样被人骗去黑窑,在那被当牲畜一样挖了几年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个人样。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着奶奶在竹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那是正经的大公司,孙大哥没有骗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导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剧的《深港情缘》的导演,人家沈老板是个好人,不仅给了钱,还给咱们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们有大房子了吗?”凌欢欢听到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房子是什么样的?有大窗户的吗?”
    凌一舟听到妹妹的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在欢欢眼里,大房子就是要有个大窗户,能让阳光撒进来,不像他们现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阳光。
    他肯定地点头:“对,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户,我给欢欢留了窗户最大的那间,到时候欢欢就能天天晒到太阳了。”
    欢欢听了惊呼出声:“哇!那我很喜欢这个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着没有说话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奶,你看,这是沈总给我预支的片酬,咱们去深市的路费还有以后的生活费都有了。”凌一舟握着奶奶的手指,让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没钱,“咱们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用住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钱烫着了似的,她低下头,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嗫嚅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一舟啊,”凌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脸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说啥呢?票我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你怎么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钱往凌一舟手里一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种花花世界干啥?那大城市那是咱们这种穷苦人能待的地方吗?那是烧钱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我都听说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钱,上个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干啥?除了给你添乱让你多养一张嘴,我还能干啥?我在家里守着这老屋,种点菜,哪怕捡破烂也能活,我不去给你当累赘!”
    说着凌奶奶缓和了语气,拍着凌一舟的手劝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带着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就算你混不好回来也有个家。”
    凌奶奶听到孙子和孙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里是开心的,她的两个孙子孙女从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现在老天开眼了,眼见着他们的生活就要变好了,她这个老婆子怎么能跟着去拖后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刀哥那种流氓头子都敢拿筷子指着,唯独怕亲近之人奶奶和妹妹过不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累赘?你是我奶,亲奶奶!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从来不会管他,妈妈离开后,是奶奶把他养大的,用捡破烂的钱一分分把他养大,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么拼也只是为了让奶奶妹妹过得好些。
    “你瞎说什么傻话,你和欢欢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听话,你带着欢欢走吧,奶就在这儿给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窝……”
    “守着?守着啥?”凌一舟指了指头顶那块还得拿盆接水的屋顶,“守着这漏雨的破棚子?还是守着那些回头还来找麻烦的流氓?我这一走,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木材?回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