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勉伤都快好了,林爷爷那边才收到消息,派车来接人回去。离开前林勉盯着沈半月看了半天,不放心地叮嘱:“趁着开学前好好休息一阵儿,还有,注意安全。”
    她最近神神叨叨的,弄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工件,拼了个四不像的主轴,林勉总有种她要出什么幺蛾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反正小时候沈半月每次要搞什么危险的事情时,他都会有这种预感。
    沈半月真诚道:“好的,我会的,你也是。”
    林勉:“……”
    预感更加强烈了,这人每次越是心虚越喜欢演得无辜又真诚。但是司机已经在催了,林勉不好继续浪费人家的时间。要不是听说他伤了腿脚行动不便,他爷爷也不会特意申请个车子。他只好拄着拐棍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仍不放心地扭头叮嘱:“注意安全。”说完才一矮身上了车。
    沈半月愉快地冲着开远的车子挥了挥手,一转身就往家属区两条街外的一个小胡同跑。
    小胡同里最近经常有进城的农民还有疑似搞倒买倒卖的回城知青出没,摆摊卖一些鱼肉鸡蛋蔬菜干货什么的,俨然已经形成了个小市场。
    那位前前后后拿走她不少废工件的工程师,最近每天定时定点会到这里来转转,每天都会跟倒卖的回城知青买一条鱼,隔天会跟卖菜的农民买一小篮子的菜。
    但是据沈半月了解,他是个孩子养在岳母家的鳏夫,平常一个人住,都是吃食堂的。他自己对邻居解释是,最近想把孩子接首都来住几天,所以正苦练厨艺,希望到时候能给孩子做点像模像样的菜。
    这话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
    首先,早不接孩子晚不接孩子,暑假都快过完了,才想起接孩子过来,不是很奇怪吗?
    再则,他家邻居或许不知道,沈半月却很清楚,他们项目组最近压力非常大,正铆着劲儿想要追上进度,这种时候想起来练厨艺?
    沈半月最近跟胡同里一位老奶奶混熟了,老奶奶家的院子就在“小市场”边儿上,沈半月买了几个香瓜就钻进了老太太的小院儿,和老太太一起啃着香瓜瞧热闹。
    老太太姓岑,儿孙都住得远,她自己一个人住着两间房的小院儿,养了条小土狗,院子里还搭了个葡萄架,居住条件在这个时代堪称豪华。她眉毛长得有点乱,乍一瞧似乎有点凶,熟了就知道,其实就是一个爱吃瓜看热闹还挺热心的小老太。
    “那人的菜都是洒过水的,瞧着还行,其实不鲜嫩,寻常人都不会买的,就有个戴眼镜儿的,哎,就那个,那眼镜度数也不知道多深,每回都找那人买。”岑老太下巴点点往那个农民走去的吴工程师。
    沈半月眼眸微闪,笑道:“您可真是火眼金睛,离这么老远呢,都能看出来?”
    岑老太高深一笑,揭开谜底:“我瞧见他洒水了。”
    沈半月顿时乐了。
    不过该说不说,老太太这眼神儿是真可以,这么多人来来去去呢,她倒是一下子就揪出了有问题的那个。眼看吴工又从农民那里买了一篮子菜,随后不经意地将自己篮子里的破布袋子扔进了对方的箩筐,沈半月站了起来,说:“岑奶奶,我改天再来找你唠嗑。”
    岑老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回头要碰上好东西,我让人去你们家属区喊你。”
    “好咧!”
    吴工拎着一篮子菜走了,那卖菜的农民收拾收拾剩下的菜,挑着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表面上看,他应该是个来自郊区的农民,挑着担子少说也得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地盘,实际上半小时后他进了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沈半月在不远处的拐角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出来,干脆找了棵枝叶特别繁茂的树,蹿上树后她刚巧看到那院子的另一侧走出一个人,那人梳着四六头,戴着眼镜,穿白色衬衣青色裤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要不是沈半月观察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好几天,一下子可能还真认不出来,这人就是之前那个农民。
    这个小院子区位条件得天独厚,正好卡在个夹角,这边临着个小胡同,另一边门打开却是另一条马路了。胡同这扇门对应的是老实巴交的汉子,马路这扇门对应的是斯文的文化人,瞧小院的格局,中间拦了一堵墙,老实汉子和文化人两副身份甚至可以互不影响。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瞧瞧人家这巧思。
    沈半月感叹了声,眼瞅着“文化人”拎着个公文包,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她想了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些零零碎碎,给自己扎了个老气的发髻,又戴上副黑框眼镜,最后拿出根碳条对着面小镜子往脸上抹了抹……立马改头换面成了个三十来岁、一脸苦相的女人。
    运气不错,她走到站点的时,那人等的车还没有来,又等了两分钟,车子来了,她顺理成章跟着上了公交车。
    车门快关上时,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匆匆跑上来,给售票员交钱的时候还在大喘气。
    沈半月若无其事看他一眼,心说政保科的同志身体素质看上去一般呐。
    政保科的同志要是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怕是得吐一升血。谁家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孩儿,像她一样天天往非法小市场跑,还莫名其妙跟踪个卖菜农民,还爬树搞变装,关键是,还跑得飞快……明明是最简单的监控保护任务,却比追踪嫌疑人还累。
    说到嫌疑人。
    政保科的这位同志看向前方,借着车里的后视镜,极其迅速地瞥了眼人群中的那位可疑人士。
    跟着沈半月也有一阵子了,一开始他以为沈半月是想上小市场买东西,后面又以为她是闲着无聊给独居老人送温暖,后面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她是在观察那个姓吴的工程师。
    政保科的同志不知道沈半月为什么要观察那个工程师,不过跟着观察了几天,他自然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小市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怕有些人积攒了几个老顾客,也没有人死磕一两个摊位的,这位工程师却只光顾两个摊位。现在看来,卖鱼的那摊子是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卖菜的。
    当然,关键是沈半月究竟是怎么看出这俩人有问题的?
    据他们了解,她和那位工程师都不是一个项目组的。
    过了十余个站点后,可疑男子起身下车,沈半月隔着几个人,跟在一位穿花衬衫的男人身后下了车。
    不过她下车以后也不走,混在等车的人中间,一副要继续等车转车的样子。政保科的人只能也跟着混在等车的人中,视线不住地瞥向越走越远的可疑男子,眼看对方快要在人群中消失了,沈半月才一转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要不是他的任务是监控保护沈半月,并且任务等级是绝不允许变更,政保科这位同志高低得扔下沈半月先去跟踪那个可疑男子。
    那人明显有问题。
    政保科的同志现在非常怕沈半月跟丢,但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距离明明很远,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监控跟踪距离,但是她居然一直没有跟丢。
    那人走到某个单位门口,和保卫科的人交涉了一番,很快,单位内部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笑着冲保卫科的人解释了几句,随后俩人走到一旁说话,没多久,两人分开,可疑男子空着手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另一人则拎着可疑男子交给他的公文包进了单位。
    沈半月扭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在政保科的人躲开之前截住了他,仰着张臊眉耷眼的脸笑眯眯说:“麻烦告诉秦科长,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国内最新技术的主轴零件,上面涂了一点我自制的药水,用我自制的另一种药水一喷,接触过这些零件的人就会像白骨精一样现出原形。”
    政保科的同志:“……”
    沈半月拍拍手:“没我的事儿了,你们赶紧该布控的布控,该抓的抓,哦,药水在我家里,回头找个人过来拿吧。”
    可惜啊,身边老有人盯着,她想干点什么也干不了。
    满足了好奇心,沈半月就把这件事撂开了,过了两天林勉从研究所回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直到一周后关鑫民项目组大地震,所有组员被公安带走调查,他们组负责的项目内容暂时叫停,面色憔悴的洪厂长跑来家里问沈半月,发现问题怎么不跟他通个气。
    沈半月啃着香瓜,给着急上火的洪厂长递了一个,无辜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关组长好奇我们组的进度,后面观察了几天,一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转移路径,然后就被政保科接手了。政保科那边不跟您通气,我也不好说什么嘛。”
    洪厂长摇摇头,谢过她分享香瓜的好意,叹气道:“我知道了。”
    其实他也知道,事情调查出眉目之前,自己没准也在这丫头的嫌疑名单上。
    只是这么一来,预定的进度怕是完不成了。
    洪厂长取出手帕擦了擦汗,给沈半月通报了个好消息:“给你俩的高考奖励已经批了,自己去财务那里领取吧。你们学校的奖励也从厂里走账,一并去财务那里领了吧。”
    难得子弟中学今年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原本厂里还在商量,趁着开学前搞个表彰仪式热闹热闹,现在这么个情况,厂里也没这个想法了,索性让孩子们自己上财务那里领奖励吧。
    听说有钱领,沈半月顿时双眼放光,客客气气地把洪厂长送到了门外,给予了他金主应有的待遇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