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下来的是个穿着件黑色“棉猴儿”的小伙子,瘦高个儿,长相俊朗,有种少年人生气勃勃的精神气,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京片儿”。他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角让沈半月先过去,自来熟地跟沈半月他们打招呼,问是301的还是402的。
    小笛子脆生生地回答:“我们家是402,万爷爷家是301,万爷爷还在后面呢。”说完了自来熟地反问:“大哥哥,你是哪家的?”
    小伙子笑道:“我是401的,就住你家对门儿,我叫顾淮山,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叫沈笛,我姐姐叫沈半月,我爸爸叫沈国强,我妈叫林晓卉,我爷爷叫沈德昌,我奶奶叫汪桂枝,万爷爷叫……啊,万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
    小笛子口条不错,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逗得顾淮山嘎嘎直乐。
    沈半月一口气把东西拎到402门口,喊了声:“小笛子——”
    小笛子忙说:“我姐姐喊我呢,我要去开门了,再见顾哥哥!”噔噔噔地就往上跑。
    顾淮山回头看了眼,好笑地摇摇头,继续往下走,在楼梯转角碰见沈国强他们,促狭地学着小笛子报菜名:“沈叔叔林阿姨沈爷爷汪奶奶万爷爷,首都机械厂家属区16号楼1单元欢迎您们咧!”
    几人一脸懵,愣了会儿,汪桂枝回了句:“那我们可谢谢你了。”
    顾淮山乐道:“不谢不谢。”
    一溜烟儿跑出家属楼后,在外面马路上跟等在那儿的几个年轻人碰了头。
    “乐什么呢,顾淮山,捡到屁了?”发小好笑地问。
    顾淮山踢了他一脚,说:“我家对门儿来人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里头一个女孩儿,一个人扛了三四个大包上楼,力气大得离谱。”
    发小好奇道:“这是来了个女壮士啊?多大年纪啊,长得好看吗?”
    顾淮山想了想,说:“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挺好看的。”
    几个发小顿时开始起哄,有问多好看的,有笑话顾淮山眼里居然还有好看的女孩儿的,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那我回头可得跟林沁雅说一声,就说抢了她家房子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个漂亮妞儿,连顾淮山都说好看,你等着吧,林沁雅非找那妞儿拼命不可。”
    顾淮山无语:“你有病吧?!走走走,别逼逼赖赖了,溜冰去。”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往家属区外走。
    家属楼上,沈家人放下行李后先在屋子里转了转。
    如虞问春所说,这屋子虽然只是个两居室,但是开间比较大,有一个房间可以隔成窄窄的两间,虽然稍微小了一点,但也够用了。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一张床,大的卧室里还摆了张写字台、一个衣柜,另外客餐厅的位置还有张四方桌。四方桌上放了些搪瓷盆、热水瓶、毛巾牙刷之类的日常用品,还有些米面粮油鸡蛋之类的。
    小笛子从屋里蹿到厨房,又从厨房蹿到卫生间,从卫生间里出来后高兴地说:“再也不用大晚上顶着风出门上厕所啦!”不管是小墩大队的院子,还是江城的家属院,都是没有卫生间的,白天还好,晚上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出门上厕所就是个酷刑。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这厂子办事妥帖,瞧着已经打扫得挺干净了,咱们稍微再擦擦,铺上铺盖就能睡,挺好的。回头咱们打听打听,给你们小姐妹屋里换个上下铺,再买个书桌。衣柜已经有一个了,另外再买几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后面再有什么缺的,咱们慢慢添就行了。”汪桂枝盘算着需要添置的东西,比原先预计的要少,心里松了一口气。
    都说破家值万贯,真要什么东西都从头置办,还不知道得花多少钱票呢。
    汪桂枝和林晓卉开始拆行李整理东西,沈德昌沈国强父子俩则开始打扫,沈半月扫了一眼,发现都不需要自己帮忙,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咱们帮万爷爷打扫屋子去。”
    姐妹俩打开房门,碰巧对门儿的房门也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卡其色呢大衣的女人走出来,看见她们,女人略略打量一眼,矜持地冲她们点了下头,就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下楼了。
    小笛子小声地“哇”了一下,悄悄说:“姐姐,那个阿姨好时髦啊!”
    江城地处内陆,整体来说,社会风气还是相对保守的,尤其她们主要的生活区域是机械厂家属院,工程师和工人们都比较俭朴,很少能看见这样打扮得跟电影明星一样的女同志。
    沈半月回想了下,感觉这位女同志的眉眼和之前楼梯上遇见的小伙子有几分相像,估计是一家人。
    万老头儿一个人住两居室,屋里看起来空荡荡的。沈半月她们进去的时候,老头儿正在擦桌子,小笛子于是也拿了一块抹布帮着擦桌子,沈半月就拎了放被褥的包袱帮着铺床。
    他们每家的阳台上都堆了些白菜萝卜什么的,应该就是厂子里帮忙安排的冬储菜了。
    午饭是林晓卉做的,煮的面条,放了点白菜,再每人一个荷包蛋。
    火车上折腾了好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和盒饭,终于吃上自己家做的饭,哪怕只是简单的面条,感觉也分外好吃。
    沈半月吃了满满一大碗,刚放下碗,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门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脸和鼻子都有点红,瞧这样子,似乎是从哪儿一路骑车过来的。
    沈半月猜到对方的身份,冲他笑笑,说:“管科长是吗,请进吧。”
    “你是小沈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管英杰。”管英杰进门一看,心说果然虞工说的没错,万工和这家人关系好,楼下没人,原来是在楼上吃饭。
    他笑着挨个跟屋里人打了招呼,询问是否有什么缺的,汪桂枝代表两家人把后勤细致的工作夸了一通,表示已经非常满意了,顺便委婉地表示自家孩子衣裳多,想再去添置两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想问一下去哪里买比较合适。
    管科长想了想,说:“我找个人给你们带带路。”
    他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进来,女孩儿长相清秀,就是有点内向,看到满屋子的陌生人,打着招呼脸就红了。
    这女孩儿叫罗思雯,她家住101室,据说是从小在家属区长大的,对这一片儿比较熟悉,而且她在子弟中学读高三,跟沈半月同个年级,回头开学了,还能带着沈半月去学校。
    管科长大约确实是很忙,把罗思雯带到沈家交代了几句后,就匆匆地走了。
    罗思雯就跟被遗弃在黄鼠狼窝里的小鸡崽一样局促不安,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投向未来的校友:“箱子的话,信托商店和家具商店应该都有,我、我建议去信托商店看看,那里的东西木材好还便宜,如果你们不嫌弃是二手货的话。”
    沈半月问:“我们还想买书桌和叠床,那边也有吗?”
    罗思雯点点头又摇摇头:“书桌应该有的,叠床就不知道了,可以先去看看。要买床和书桌的话,最好是先量一量尺寸。”她想了想,又问:“你家有卷尺吗,要不要我回家去拿?”
    沈半月摇头:“不用,我已经看过了。”
    罗思雯不明白“已经看过了”是什么意思,不过提议回家拿卷尺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没勇气再多问什么,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沈半月进屋拿了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跟姐姐买东西去。”
    小笛子立马自动自发地围围巾、戴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蹦蹦跳跳地去开门:“走啰!”
    罗思雯跟着走到门口,迟疑了下,问沈半月:“就我们三个人吗?”她发现屋里几个大人都没动静。
    “嗯,就我们仨。”
    沈半月心说,你一个社恐,再多几个人一路上还不得紧张死你。
    罗思雯心里觉得奇怪,书桌叠床什么的,也算是大件了,买这种大件一般不是应该大人去的吗?但是几个大人都不去,她又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也不想再深究,礼貌地跟屋里的人道了再见,随后就加快脚步跟着沈半月出门下楼。
    罗思雯其实很怕寒暄,不过一路上沈半月都没怎么主动跟她搭话,只有小笛子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半月也只会在她主动问“姐姐,你说呢”的时候,才会敷衍两句,罗思雯感觉到沈半月也不是那种多话的人,社交压力顿时少了大半,一下子自在多了。
    最近的信托商店距离家属区也就三站路。
    所谓信托商店其实就是寄卖二手货的商店,商店里东西五花八门,旧衣区选购的人最多,据说是这两天寒潮来袭,气温突然下降,不少人衣服不够保暖,又没有钱票买新棉袄,只能来信托商店淘淘宝。
    当然,这个“据说”可不是罗思雯说的,而是排队等选购的顾客在那儿闲聊,沈半月“被动”听见的。
    书桌和箱子果然有,售货员介绍了一套硬木的老家具,造型挺古朴,没有复杂的雕花,就是抽屉拉手、箱子锁扣上做了点造型,沈半月一眼就相中了。
    其实桌子尺寸稍微大了一点,毕竟她们的房间有点窄,不过桌子反正是顶着墙放的,不留过道也没关系,大就大一点吧。
    同售货员一番讨价还价后,沈半月就把钱付了,多付了三块钱,请售货员找拉板车的师傅照着地址送货上门。
    售货员也没想到,这笔生意能这么快成交,她还以为对方看好了还得喊大人过来掌掌眼呢。开票收钱以后,售货员笑呵呵道:“放心吧,一准儿给你送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