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桃小心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她摸黑走进屋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忽然啪嗒一声拉灯绳响,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毕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帘处喊了声:“妈?”
    “嗯,是我,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薛桃应了声,毕晨迷迷糊糊地扭头进屋。薛桃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边喝一边回忆今天看到、听到的内容。整个教室里面,除了叶珠几个,她是水平最差的,其他人最低也是二级工。
    他们讲的东西有些她听不懂,可挺多她都听懂了,平时压在心里的一些疑问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二级工考核要求工件锉削到公差0.05mm以内,她之前一直做不到,晚上听他们讲了,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法有一点问题。
    薛桃放下碗,用力搓了搓脸。她感觉鼻尖微酸,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泪,可最后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叶师傅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交流会的事情的。作为整个家属院里级别最高的钳工,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是技术交流,为什么沈国强没有邀请他?当然,沈国强邀请了,他也不一定会参加,但是提都没跟他提一嘴,他这心里又觉得不太舒服。
    尤其是沈半月还将那辆修到一半的破烂自行车扛去了居委会,他想看看修到什么程度都看不着了。
    叶师傅忍不住向康师傅旁敲侧击,康师傅倒是很直爽,直接说:“国强倒是跟我提过,让我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我一开始以为他办不起来,今天听人说办得还挺不错,33号院的小周据说收音机都快修好了,哈哈,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过去瞧瞧呢。”
    叶师傅一听,敢情只有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顿时拧紧了眉头。
    康师傅察言观色,反应过来了:“国强没跟你提?嗐,也正常,他主要是想张罗一些人去教他家那个大丫头呢,你不收徒弟,也不教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估计也是怕提了反而让你为难,故意没找你呢。”
    叶师傅一琢磨,觉得康师傅这话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收徒弟不教女同志,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行,他再收徒弟,总不能比姓江的白眼狼差,回头他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找个八级工当师父才没埋没了他呢。
    经过这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叶师傅已经想明白了,天赋这个东西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就说他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的学徒工,来来去去,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姓江的白眼狼天赋好的,曾经看得上眼的几个,人家听说他不收徒弟,没等他纠结完,一早就自己找好了师父。当然,这些人跟沈家小丫头的天赋也完全不能比,这小丫头天生就该做钳工——
    既然老天爷都这么决定了,他跟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
    叶师傅自觉已经想通了,他想收这个丫头做徒弟,既然如此,沈国强给她弄个什么交流会,让一帮二级工三级工四级工来教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作为一名在厂子里有一定地位的老师傅,还是一位人人都以为他不收徒、尤其不收女徒弟的老师傅,叶师傅一时之间也很难跟人开口说自己想收徒弟。
    他思来想去,觉得其实这个交流会其实也是有用的,他可以去交流会上展示一下技术,到时候那小丫头见了,说不准就得千方百计来拜师。
    当然,叶师傅有着作为“大师傅”的矜持,之后他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交流会的消息,随后精挑细选了个周六的晚上,也没喊康师傅,自己就去了——
    他怕老康去了,回头抢了他的风头,虽说以老康的技术是抢不走他的风头的,但是事有万一,万一小丫头被分了注意力,没认识到他技术水平的高超,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叶师傅趁着夜色来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办公区也是个院子,里头一排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最里侧的那一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叶师傅走过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他原本想着,沈国强脾气好,人缘儿是不错,不过交流技术这事儿不比其他,除了那几个一心想着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真会来参加的人应该不多。哪里想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好几十。
    而让叶师傅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钳工,而是住他们家属院门口的万老头儿。
    许多年前,他们管他叫万工。
    万老头儿正绷着一张脸,在给大家讲自行车的构造原理,他讲得很快,满脸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这样随便讲讲你们应该就懂了吧”。
    结果每每都被沈半月打岔,不停地问他刚才那个什么意思,他只好不耐烦地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还得说一句“你明明都懂,懂装不懂”,其他人顿时就都笑了,说沈半月是帮着他们问的,他们不懂。
    万老头儿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
    叶师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万老头儿不愧是当初厂子里工程师中的扛把子,他讲得内容深入浅出,哪怕对自行车构造原理毫无研究的人,基本也能听懂。叶师傅自己带过徒弟,深知真正水平高的人就是这样的,能把复杂的东西解释得通俗易懂。
    只有半桶水的人才成天掉书袋子故作高深。
    但是,万老头儿讲得越好,对他来说却越不利。他今晚是过来展示技术的,哪怕他的技术和万老头儿的技术截然不同,可风头已经被万老头儿出完了,他哪怕展示得再好,估计也不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了。
    叶师傅深觉今晚这个时间选得不好,正想悄悄走人,后排有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引得教室里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
    叶师傅虽然猝不及防,但是反应很快,拧着眉瞪了失声尖叫的叶珠一眼,问:“你不是说自己去找小姐妹学钩线衣的吗,怎么在这里?”
    厂里每年都会给职工发放劳保用品,他们这些车间工人,会发一打的棉线手套。手套这东西省着点用是能用很久的,所以不少人把手套拆了,用拆出来的棉线打线衣或是背心,有些手巧的,还能用钩针钩出花样来。
    叶珠最近每晚都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虽然老伴儿也曾嘀咕过,说大热天的钩什么线衣,也不嫌热,其实天气凉一点再钩完全来得及,但是叶师傅一向是不怎么管闺女的事情的,所以也并不在意。
    哪想到闺女是来了技术交流会。
    “你一个女同志……”
    叶师傅想说你一个女同志,混在男人堆里像什么话,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想要收徒的人也是女同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位置上站起来,笑着说:“叶珠姐姐作为零基础的女同志,进步简直惊人,她做了很多笔记,现在是我们交流会的课堂笔记课代表!”
    叶师傅正嘀咕还是头一回听说课堂笔记也有课代表的,就听沈半月又问了:“叶师傅,你也是来参加咱们交流会的吧?咱们机械厂的技术大拿亲自来参加交流会,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咱们鼓掌欢迎一下吧!”
    其他人一听,顿时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他们这交流会办了个把星期了,这几天不少人慕名而来,与会规模早已一扩再扩,叶师傅会来,自然是出乎意料,但是有这样级别的老师傅来给他们指点指点,众人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叶师傅还能怎么办,只能点点头走进了教室。
    正好万老头儿已经讲完了,沈半月就请叶师傅给大家讲讲。
    “哎哟,今天晚上人更多了啊,万工,叶师傅,两位技术大拿都在呢,还有这么多女同志,这个技术交流办得多好啊,郑记者你说对不对?”
    外头突然又进来几个人,打头儿的就是居委会的潘主任,她身旁是一个脖颈上挂着相机、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俩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其中一人沈半月他们认识,是居委会的小邱干事。
    潘主任热情地向大家介绍,女同志和年轻小伙子都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女同志叫郑畅,小伙子叫王磊。
    据说两位记者偶然得知这里有一个由工人自发组织的技术交流会,非常的感兴趣,认为这个技术交流会反应了机械厂职工良好的精神面貌和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非常值得学习推广,所以专程过来采访。
    潘主任侃侃而谈时,沈半月扭头瞥了眼教室上首“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的横幅,心说这位潘主任也够能吹的,要是没人透露消息,人家江城日报的记者能从哪儿“偶然”得知他们这个技术交流会?
    显然是街道觉得他们这个交流会办得不错,有宣传的由头,特意将人请来的。
    潘主任是一路从街道小干事成长起来的,对辖区内最大的单位江城机械厂各种情况了如指掌。她细数了万老头儿当年的丰功伟绩,把万老头儿下放回来后自暴自弃选择保卫科工作,美化成了经过改动改造后思想境界得到进一步升华,甘愿放弃高工的职位,做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工作。介绍起临时出现在会场的叶师傅来,居然也对他参与的几项重点项目如数家珍。
    她还向两位记者重点介绍了薛桃,说她作为一个女同志,拉扯大三个孩子的同时,始终坚持学习技术,虽然半路出家,但是一直都在努力追赶其他人的脚步。
    她还介绍了叶珠,说她作为叶师傅的女儿,作为一个毕业不久、待业在家的高中生,积极参加这种技术交流活动,展现了新一代青年同志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与难能可贵的学习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