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才和胡采蝶被抓后,村里其他知青就消停得不行,干活都卖力了不少,平常只能干四五个工分活儿的,都咬牙干起了七八个工分的活儿,生怕村里人以为他们和这俩人是一路货色。
    后来胡采蝶被放回来,其他人也不敢跟她多接触,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今天胡采蝶结婚搬走,知青点的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几个人凑钱跟社员买了点腊肉和鸡蛋,准备做顿好的庆祝一下。看到沈半月他们进门,知青们都愣了下,随后很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吃饭。
    “小月,你不知道,哥哥姐姐们都可佩服你啦!”剪了个“胡兰头”的女知青笑着说。
    沈半月认得这就是村里婶子们经常提起的小钱知青,她是女知青里面最活泼开朗的,时常跟婶子们借个鸡蛋换个鞋样儿什么的。沈半月可不是那种人家一夸就脸红的小孩儿,听见小钱知青这么说,她笑眯眯反问:“佩服我什么呀?”
    小钱知青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当然是佩服你厉害啊,你看你小小年纪,救过落水的孩子,得过公社勇斗歹徒小英雄,还有县里勇敢正义小英雄的奖状,别说一般的孩子了,就我们这些大人也做不到呀!”
    小笛子笑嘻嘻地插嘴:“姐姐最厉害了!”
    小钱知青稀罕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对,你姐姐最厉害,你最可爱。”
    另外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也说:“自从小月来了,村里孩子都规矩了许多,之前我们上工,还有孩子往我们身上扔土坷垃。”说是孩子,其实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也不能举报他们耍流氓,但确实挺烦人的。
    比起外头很多村子,小墩大队风气算非常好了,不过哪个地方都有熊孩子,大队部管着村里的二流子,可不会管村里的熊孩子,她们受了气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说起这个,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女知青也连连点头,就连几个男知青也感叹,熊孩子们消停了,真是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四个新来的知青站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进门前小月还在说沈文益同志是胡说八道,她就是一个普通小孩儿,现在看来,“普通小孩儿”才是忽悠人的吧,谁家普通小孩儿这么厉害啊?
    四人顿时都默默庆幸,插队第一天,就能认识这么个能干的小孩儿,抱上不粗壮但有用的金大腿,他们运气可真是太好了。
    沈半月笑眯眯听完一通夸夸,心情非常好地把四个新知青介绍给老知青,然后就和全程被知青们忽视了的沈文益一起告辞了。
    沈文益感叹:“小丫头,你在群众中的威信,都快赶上我爹了。”
    沈半月心说,我要赶上你爹干嘛,我又不想当大队长。走到岔路口,她冲沈文益摆摆手:“再见。”
    沈文益随口说了声“再见”,眼看小丫头抱着个人还跑得飞快,忽然反应过来,她跑的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心说这丫头不知道又要上哪儿野去,忍不住喊:“你带着小笛子跑哪儿去,赶紧回家吃饭!”
    沈半月没有回头,举高了一只手随便挥了两下,随后一路跑到牛棚后头的山涧边,藏身杂草间,冲牛棚方向吹了声口哨。
    没多久,聂元白从牛棚出来,往四周张望了下,沈半月压着声音喊了声“这儿”,聂元白一抬眼,看见杂草中伸出只瘦伶伶的小手,别说,要不是青天白日,还真有点吓人。他失笑走过去,学着沈半月往杂草丛里一蹲,忍不住说:“这要有人路过看见,还以为咱们仨结伴在这儿……”
    小笛子蹲在草丛中,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歪头:“嗯?”
    沈半月手臂一错,比了个“”,冲聂元白道:“别说了,再说下去你会后悔的。”说着取过小笛子怀里抱着的“百宝袋”,变戏法似的从里头取出个牛皮纸袋,递给聂元白。
    聂元白打开一看,里面一个包子两块鸡蛋糕,他失笑:“你说的对,有好东西吃不宜说那些。”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这时常吃你一个小丫头的东西,还真是惭愧!”
    沈半月又从“百宝袋”里摸出两支铅笔、两个本子和一块肥皂,递给聂元白,这是聂元白托她上公社买的。她摆摆手:“你不是还教我们数理化了嘛,而且,咱们不是朋友嘛。”
    他们几个小孩儿闲了就会跑到山涧这边或者是竹林里,躲着人,跟着聂元白学一些高深点的数理化知识。
    当然,主要是林勉和沈文栋学,她跟着随便听听,至于赵学海和小笛子,基本就是凑热闹的。
    小笛子笑嘻嘻:“好朋友,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大家都有哟!”
    聂元白摸摸她毛蓬蓬的脑袋,笑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说回来,小丫头有时候颇有点老气横秋,不像一般的小孩儿,他也没把她当晚辈,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亦师亦友,收朋友一点吃的,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尤其这位朋友还手段高超,很能弄到好东西。
    交接完东西,沈半月拎着小笛子飞跑回家,聂元白则拿着东西回了牛棚。
    聂元白分了一块蛋糕、半个包子、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给隔壁的谢听琴夫妻俩,随后回到屋里,就着之前煮好的薄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沈半月和小笛子回到家时,汪桂枝和沈德昌还没回来,林勉在灶房烧火,锅里煮的粥已经开出了米花,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四季豆。
    把小笛子放下,让小家伙跟着她小勉哥哥一起去烧火,沈半月舀水洗了手,垫了把小凳子,拿起菜刀利索地切四季豆。
    哪怕好吃好喝地养了半年多,她的身高还是比同龄人要矮,林勉也是。
    想到愁人的身高问题,沈半月切完四季豆后,又拿了两个鸡蛋,洗了一把小葱,决定中午再加个菜,多补充点蛋白质。
    粥煮好,菜也炒好了,两个大人还没回来,三个小孩儿自力更生,盛了一半的菜出来,把剩余的菜和两个包子拿蒸架温在锅里,然后端着饭菜出去吃饭。
    路上已经吃过鸡蛋糕和包子,三人就着炒好的四季豆和小葱炒鸡蛋又喝了一碗粥就饱了。
    刚洗好碗筷,汪桂枝和沈德昌进门了,汪桂枝满脸怒气,沈德昌则是臊眉耷眼的。
    沈半月和林勉一起把老两口的饭菜端出来。看到两个包子,汪桂枝神色稍缓:“包子你们自己吃。”
    “我们吃过了,还有三个,放着晚上吃。”沈半月说。
    汪桂枝点点头,坐下吃饭,吃着吃着,忍不住就说:“我就不明白了,沈爱珍这臭丫头,怎么在她爹妈面前就能怂成那样,到了咱们面前就那么理直气壮?还质问我为什么要收养小月他们,呵,我爱收养谁收养谁,关她屁事!有本事在外头闹,有本事砍人,怎么不跟她爹妈闹,不去老胡家闹?”
    沈德昌蔫蔫的,不吭声。
    沈半月好奇问:“老宅那边真要把她嫁到岐山公社去?”还是嫁给个老光棍,沈国兴和胡槐花就这么缺钱呢,还有胡家掺和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爱华哥之前不是还报信儿呢吗,今天怎么没瞧见他?”
    汪桂枝叹气:“我看老大两口子就是蠢的。说是胡老头儿生病了起不来床,让爱华过去帮着干活了。这不是有毛病吗,姓胡的那么多人呢,怎么就轮得着姓沈的去伺候那老不死了?再说爱珍这婚事,听说还是胡家那大儿媳牵线搭桥的,她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事儿要没好处,她能干?”
    汪桂枝摆摆手:“我是管不了她沈爱珍了,不过大队长不会不管的,他让国兴去胡家把爱华领回来,顺道儿回了这门婚事了。”
    至于沈爱珍这个危险人物,沈振兴倒是想另外安置她,可实在怕她惹出别的事情来,只能让胡槐花先把人领回去。把这一家人打发走了,沈振兴也没回家吃饭,扭头就去了刘婶子家,让刘婶子给沈爱珍寻摸个合适的对象。
    刘婶子在给沈国庆介绍对象的事情上折戟沉沙,身为一个干这行十几年的老媒婆,这几个月愣是没有一个人找她介绍对象,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活儿,马上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给沈爱珍介绍个合适的。
    别看沈爱珍这事儿难办,可真要办成了,刘婶子这老媒婆的口碑铁定就能回来了,所以她满口答应了。
    汪桂枝和沈德昌没去刘婶子家,在路口等到沈振兴出来,得了准信儿这才回家的。
    不过,刘婶子料到给沈爱珍介绍对象难,可大概也没料到会那么难吧。
    反正后面连着两个月,她居然愣是没寻摸到一个合适的,不是沈爱珍嫌弃年纪大,就是沈国兴嫌弃工分挣得少,要么就是胡槐花嫌弃家里穷……这一家三口,甭管你给介绍谁,他们总能找到挑剔的地方。
    刘婶子每每被嫌弃到崩溃的时候,都很想问问这仨人,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那老光棍不老不穷吗,还是卫生所那个马医生不抠不穷?
    当然,她不敢。
    等到刘婶子第七次寻摸到人被嫌弃拒绝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林晓卉拎着个行李袋,带着一大袋子吃的玩的回了小墩大队。
    汪桂枝拿了菜刀将个长条西瓜一切两截,一截先放回灶房,一截切成了长条的一块块。西瓜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散逸,汪桂枝看了眼坐小凳子上托着下巴舔嘴唇的小笛子,笑着切了块薄一些的先递给她:“吃吧。”
    小笛子嘟嘟嘴,肚皮小不小不知道,反正眼肯定是大的,不要这块薄的,指着最大的那块说:“不要小的,小笛子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