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桶留给厉大姐,沈半月拎了两条鱼,和沈文益一起去卫生所给周瑶瑶送去,一进门,就见周瑶瑶正在给人挂针,人他们还认识,正是付悦。
    “哎哟,你们来啦,先坐一下,我这儿马上就好。”周瑶瑶匆忙和两人打个招呼,利索地推进针头,按上棉花,再扯了胶带将棉花带针头一起绑住。
    这时再回头,她才看见沈半月手里的鱼,鱼特别的大,尤其提在小丫头手里,对比更明显。
    “哪来这么大鱼啊!”
    马光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装不经意路过,实际瞪着两条微微甩着尾巴的大鱼,眼睛都快瞪绿了,忍不住说了句酸话:“哪弄的这么大鱼,可别是薅了社会主义的羊毛吧。”
    周瑶瑶立马扭头看向他,冷嘲热讽回去:“马医生,眼看又要过年了,你还没找着能给你家吸血的冤大头呢,怪不得看见别人拎两条鱼,都酸得跟喝多了假酒似的乱喷。”
    马光荣被她戳到痛处,加上己方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周瑶瑶也发现这鱼还活着了,赶忙找了个搪瓷盆,放水先给养起来了。
    “正好,回头我让我妈炖个鱼汤,给付悦补补身体。”周瑶瑶还从办公室里拿了个网兜过来,里面一袋奶糖一盒饼干两包烟,“这些东西是付悦让我给你们的,糖和饼干给小月的,香烟给文益同志的,现在倒是不用我转交了。”
    付悦脸色有些苍白,冲沈半月和沈文益笑了笑,说:“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们,当时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谢谢你们。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嫌弃。”她似乎是真的觉得东西有点拿不出手,表情非常的不好意思。
    沈半月把东西接过来,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仿佛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看不出来对面这个姑娘的窘迫。
    另一个身为大人的二百五是真的没看出来,大大咧咧说:“奶糖饼干给小丫头就行了,这香烟是给我和沈国庆的吗,我俩都不抽烟的,这个就算了,你拿回去留着给家里人抽吧。”
    沈半月看到周瑶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位姑娘的父亲已经被抓去劳改了,她家里哪还有抽烟的人?
    付悦愣了下,似乎更局促了,嗫嚅了下,说:“不好意思啊,是我没考虑周到,没事,这,那我改天再……”
    沈半月打断她,说:“文益哥和国庆哥是不抽烟,可是大队长抽呀,文益哥,你之前不还说回头上班了就弄点烟票,给大队长买几盒好烟,也让他享享你这个幺儿的福吗?”
    沈文益挠挠头:“你这小孩儿,那我买是我买,我哪能要人付同志的东西?我这都捞着一个工作了,我还收她东西,那我这心也太黑了。”
    付悦一愣,连忙说:“不不不,这是两码事,工作的事是沈同志你自己的实力,跟我没关系的。这烟我留着也没用,我家没有抽烟的人了,你就收下吧。”
    她一着急,两只手都动了起来,针挪了下位置,立马回了点血。
    沈文益一看,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哎哎哎,你别着急啊,你别动,行行行,我收下,我替我们家老头子谢谢你。”
    周瑶瑶赶忙上前处理了一下,轻轻拍了下付悦的肩膀:“你着什么急呀,你这都送过礼了,就算还过人情了,他不要是他自己的损失。”
    付悦不好意思道:“那不能这么算的。”
    周瑶瑶:“你就是太老实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要不是太老实,也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自己亲爹和孙冬莲的事情,要不是太老实明明自己也是毛巾厂的正式职工,也不至于亲爹一被抓,就被人从家属院赶了出来,要不是太老实,也不至于在亲舅舅家待不下去,只能带着弟弟出来租房子住,最后还给自己累垮了。
    沈文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感冒发烧还是怎么呢,瞧着脸色也太差了。”
    付悦摇摇头:“就是有点发烧,还好的。”
    周瑶瑶冷笑道:“是呀,还好的,就是差点烧晕过去了而已。”
    付悦:“……”
    沈文益啊了一声,说:“这么严重啊,那是该好好养养的。”他迟疑了下,说:“也得多吃点好的,周同志,你们鱼要是吃完了,回头我来上班,再给你们带两条。”
    沈半月看看他,又看看付悦,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俩和厉大姐约好了时间,在卫生所稍微坐了一会儿,又去供销社买了点家里让带的盐和火柴,就回了国营饭店后门。
    厉大姐动作挺快,沈半月他们到的时候,两个桶已经空了,连他们拿来放上面遮挡的青菜都没了。
    “有个邻居瞧着青菜不错想要,我估摸着这季节你们不愁菜吃,就也给换掉了。”
    厉大姐说着,抖落开她拎出来的那个麻袋,给沈半月他们看了眼换到的物资,“吃的用的都有,我没要硬糖奶糖什么的,要了白砂糖和红糖,这个实惠,麦乳精和罐头要了一点,不多,还有就是瑕疵布,我有个姐妹在供销社的,她攒的布料多,我尽量给你们多要了。棉花是真没有,不过有两件旧棉袄,里头棉花有点板结了,我给你们砍了价,绝对划算的。还有一些牙膏肥皂香皂什么的,这个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也没多要。”
    她一件一件解释,完了又说了一下兑换的比例,最后甚至还从兜里掏了张单子出来,铅笔写的字迹有点稚拙,但列得清清楚楚,换了多少钱多少票哪些东西,一目了然。
    果然是个靠谱的人。
    沈半月表示非常满意。
    当然,厉大姐其实也很满意。
    这年头物资紧缺,特别是他们这些拿工资吃商品粮的,每个月都是有定额的,想多吃一两肉都得等大集上碰运气。像他们公社里有大集还好点,县里、江城那些地方就更不行了,没有集市,只能冒险去黑市。
    所以说有时候有钱也没用,能弄到好东西才是本事。
    这回能弄到这么多鱼,她在亲戚朋友间也算很长了回面子了,大家都说,在国营饭店工作路子就是广,就连她那个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婆婆,这回都没说什么,笑呵呵地抱着鱼就走了。
    “小月啊,你们大队这水土不错啊,能长出这么大的鱼,回头要再捞到了,你还是拿过来,大姐给你们换。”厉大姐笑道。
    沈半月点点头,面上露出犹豫的表情,问:“大姐,你没跟人说是我们大队的吧?回头大队长要是知道,非得骂死我们不可。我们大队长可凶的,大家都很怕他的。”
    沈文益:“……”
    大家都很怕他,这个“大家”应该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摆摆手:“嗐,大姐能连这都不知道?你这小孩儿,年纪小小,倒是挺能操心。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也替你们担着干系呢,哪里会那么不谨慎?”
    沈半月立马笑了:“我是小孩儿嘛,小孩子都胆子小呀。”
    沈文益:“……”
    小孩子是胆子小,但是应该也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笑得不行:“哎哟,你个小孩儿,真有意思。行了,我这儿要忙起来了,就不招待你们了,咱们回见。”
    告别了厉大姐,俩人载着两个空桶和一个满满登登的麻袋回了小墩大队。
    回村时恰好是午饭的点,大樟树下没有人,沈文益龙头往旁边岔路上一拐,一路歪七扭八地拐上旁边的小道儿,绕着村子外围回了青砖大瓦房。
    拎着麻袋进屋后,就到了“分赃”的时间了。
    “嚯,这位姓厉的妹子还真是个靠谱的,这都是实在的东西啊!”汪桂枝看了眼麻袋里倒出来的东西,感叹了一句。
    沈半月抬抬下巴:“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安排的,那指定靠谱呀!”
    汪桂枝一边笑呵呵一边往她脑袋上放了个“爪栗”,手指在沈半月被风吹得益发乱蓬蓬的脑袋上轻轻扣了一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笛子马上从旁边凑过来,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奶声奶气说:“姐姐不胖哟,小笛子胖。”
    她可是天天照镜子的,知道自己脸蛋肉乎乎的,比起下巴尖尖的沈半月,小家伙自然觉得自己才是胖的那个。
    沈半月扯扯自己的脸皮,客观地说:“胖还是胖了一些的,就是没你胖。”
    原主的底子实在太差,她穿过来的时候,基本就相当于皮包骨头了,哪怕这几个月她敞开了吃喝,也就是养出了点正常人该有的肉,别说跟小笛子没法比,就是跟林勉、小杰他们都没法比。
    沈文益也过来凑热闹,蹲到沈半月旁边打量了几眼,忽然惊讶地说:“哎,小月,我发现你不止胖了一点,你还白了很多,还别说,你这丫头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半月:“……”
    没忍住,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说:“可以去掉其实这两个字的,谢谢。”
    沈文益哈哈大笑,半点没把人惹到的自觉:“那你原先又黑又瘦,跟个碳头似的,我也看不出来你长得好不好看啊!”
    沈半月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问:“那文益哥你觉得谁好看呢,你觉不觉得付姐姐挺好看的?”
    沈文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爬上一片绯红,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哎,你、你个小孩儿,怎么、怎么能乱说话,这种话传出去是要坏人家姑娘名声的!不是,咱们刚在说什么来着,对对对,咱们这不是说要分东西吗,别扯远了,咱们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