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海被他爹“武力镇压”,没赶上第二回批判大会的热闹,不过他睡得早起得早,家离三个红袖章住的地方又近,倒是赶上了另一波更大的热闹——
    一大早,五保户那修葺拾掇过的屋子里就传出了惨烈的鬼哭狼嚎,赵勇军生怕出事,和几个社员一起踹开了房门,结果就看见那三人在屋子里打成了一团。
    两个面色通红疑似发烧,一个两只脚肿成了萝卜,根本下不了床。
    门关得好好的,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去,那就只能是他们仨自己窝里反。
    把人拉开以后,这三人还在互相指责,都怀疑自己是遭了对方的暗算。
    赵勇军不想管他们的破事儿,但又不能不管他们,只能让人顶风冒雪地去隔壁大队请来了赤脚医生。
    人大夫到了一看,两个着凉厉害,已经发烧了,一个脚部受了严重外伤,短时间内是走动不了,于是建议赶紧把人送去公社卫生所或者县里医院。
    大下雪天的,送这么三个货去卫生所,在场的社员显然没一个乐意的,很快各自找了五花八门的借口,赵勇军无奈,只能自己去赶了牛车过来,让人给三人弄上牛车后,再自己跟着牛车送人。
    他倒是打发人去喊了沈振兴,人在半道儿上就被沈振华打发回来了,说他哥发愁大队的思想作风问题,愁得一夜没睡,这才刚合眼呢。
    神特么发愁大队的思想作风问题,赵勇军无奈,只能“孤军”上路。
    压在头顶上的“五指山”没了,围观全程的赵学海立马兴高采烈地给小伙伴们报信儿来了。
    “哈哈哈,我妈说他们是坏事做多了,恶有恶报,肯定是哪个大仙显灵教训他们的!”赵学海叉腰大笑,“哼,我们小墩大队的老少爷们儿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沈大仙半月:“……”
    “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汪桂枝失笑,“这话出去可不能跟别人说,回头没准就有人举报你妈搞封建迷信,到时候又得检讨。”
    赵学海一挥手:“我不说,不过我可不怕检讨,顶多我替我妈去检讨。”
    他拖腔拖调地说:“我深刻检讨,不应该看到坏人遭罪,就以为是大仙显灵。”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大人孩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汪奶奶,那些人还会再来吗?”林勉问。
    他皱着眉头,表情里少见的有些忧愁,说:“他们会不会带很多人来,打人,抢东西?”
    汪桂枝摸摸他的脑袋,问:“小勉看见过?”
    林勉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汪桂枝没问他在那儿看见的,只是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其他大队奶奶不知道,咱们大队早年是从隔壁大队分出来的,没有成分特别差的人,再说大队里面各家都沾亲带故,真闹过分了,其他人也不会看着不管的。”没见举报来举报去,都是些捕风捉影、不痛不痒的问题,本质上也是因为没人真想把谁置于死地。
    几个小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猜啊,他们应该不会来了,至少年前不会了,这不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嘛。”汪桂枝笑道。
    其他听不懂,讨厌的人不会来了,马上要过年了,几个孩子还是听懂了的,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商量,等雪停了再去捡破烂,过几天卖了就去大集上买东西去。
    小孩子一天一个变化,之前还说要攒钱给小叔买礼物,这会儿想起过年,就又想买吃的玩的了。
    汪桂枝摇摇头,随他们说去,自己去杂物房里找出个破锅和破木架子做的烧火盆,从灶洞里铲了灰垫在底下,又从平常积攒木炭的破缸里弄了些木炭铺上去,这才端回屋里开始生火。
    他们这边刚好处在南北交界稍微偏南一些的位置,冬天没有供暖,冷天大家不出门就靠烧火盆来取暖。
    今年冷得晚,这还是汪桂枝第一次把火盆拿出来,烧上火以后,屋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沈半月看看火盆,问汪桂枝:“奶奶,咱们烤红薯吃吧?”
    汪桂枝笑道:“就你脑子灵光,去拿吧。”
    也不用沈半月去,几个小孩儿已经争先恐后地起身跑去杂物房,不止拿了红薯,还拿了毛芋和土豆,小笛子甚至抱了个白胖的萝卜回来。
    “哎哟喂,这萝卜你准备怎么烤呢?”
    汪桂枝笑得直拍大腿,小笛子见沈德昌把红薯什么的都埋进炭火底下,她把萝卜往沈德昌面前一递:“爷爷,烤萝卜!”
    沈德昌:“……”
    想了想,老头儿忽悠小笛子:“埋不下了,咱们先吃红薯这些,这个待会儿再烤。”
    小笛子眨眨眼,点点小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先吃红薯,小笛子吃!”
    沈德昌连连点头:“给你吃,烤熟了就给你吃。”趁着小家伙没注意,悄悄把萝卜藏到了凳子底下。小孩儿忘性大,一会儿没看见萝卜,自然也不会想起来要烤萝卜。
    “要是有鱼就好了,咱们就可以吃烤鱼了。”小杰叽叽喳喳,“学海哥说烤鱼可好吃啦,香香脆脆的,可惜那回我们去挖竹笋了,没吃到。”
    沈半月:“……”
    赵学海这个大嘴巴!
    汪桂枝奇怪道:“烤鱼,你们什么时候还偷偷烤鱼吃了?”
    小笛子舔舔嘴巴:“烤鱼,好吃哟!香香的,好吃!”
    被汪桂枝盯着的沈半月想了想,决定老实交代:“有一回去捞鱼,顺便在溪边烤了两条。”她给自己找理由:“捞鱼捞饿了嘛,而且趁新鲜烤着吃才香。我们可小心了,就在水边挖了个坑烤的,肯定没问题的。”
    汪桂枝摇摇头,正想趁机说两句,给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孩儿紧紧皮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门。
    大队里白天一般大家都不锁门,不过今天天冷,没人进出,吃过午饭汪桂枝就把门闩上了,免得西北风一直刮着门砰砰响。
    小杰动作最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我去开门我去开门!”
    沈半月凝神听了下,门外似乎人不少,有大队长的声音,还有戴向华的声音……这大风大雪的,戴向华怎么跑大队来了?想着她也起身走了出去。
    汪桂枝拍拍裤子也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别是那三个红袖章又出什么幺蛾子吧,真想逼着我们吃糠咽菜呢?”
    那边小杰已经打开了门,这孩子就是个嘴碎的,开口就问:“大队长你一晚上没睡,现在是刚醒吗,你怎么和戴伯伯一起啊,戴伯伯,下好大雪啊,你怎么来大队啦,还有这个叔叔,我认识你,你上次来的时候,是和小竹子和小伟的爸爸妈妈一起来的,然后小竹子和小伟就走啦……”
    这小子口条好,说话又快又密,噼里啪啦说到这里,忽然嘴巴撇了撇,不太满意的样子,随即视线立马看向另外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你又是谁呢?”
    “一晚上没睡刚醒”的沈振兴:“……”
    上回来把小竹子和小伟带走了的李干事:“……”
    是的,上回就是他陪着全彬和张晓伟的父母一起来的,没想到这个小孩儿居然还记得。
    那个被小杰问是谁的男人,皮肤黝黑,面容憔悴,身上棉袄打满了补丁,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光裸的脚踝,棉鞋上也打了补丁,鞋头都已经打湿了。
    被小杰盯着,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我、我是来找我儿子的,我儿子大名叫高飞,小名叫小石头。”
    小杰瞪大了眼睛。
    刚刚走过来的沈半月脚步一顿,看了眼同样脚步一滞的汪桂枝。
    汪桂枝很快走上前,先摸了摸小杰的脑袋,才笑着对男人说:“是小石头的爹吗,快进来吧!李干事,向华,你们也赶紧进来。这顶风冒雪的,跑一趟可不容易,快进屋烤烤火。”
    屋里几人也已经听见声音了,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走进院子的几个人,表情呆呆的,半天没出声。
    男人看见小石头,抬手抹了抹通红的眼眶,声音嘶哑而颤抖:“石头,爹来找你了!”
    小石头眨了眨眼睛,似乎还不太相信,等到男人走到他面前,他才突然哇地哭了出来:“爹——”
    男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小石头跑过去,一头扎进男人怀里:“爹,爹,你怎么才来啊!”
    男人伸出手,好半天才落在小石头脑袋上:“哎,哎,是爹不对,是爹来迟了。”
    等父子俩情绪稍微平缓了,汪桂枝就赶紧招呼人进屋。
    戴向华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开始脱鞋:“鞋子袜子都湿了,正好烤烤火,你们可别嫌我脚臭啊!”
    自己烤不说,他还招呼李干事:“李干事,你赶紧也脱了烤烤,别不好意思,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就当自己家。这大冷天的,穿个湿鞋子回头冻出病来。还有高老哥,你这鞋比我们都湿,赶紧烤烤,烤烤!”
    别说,这老公安的脚味儿真大。
    小笛子捏住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说:“伯伯,臭臭的。”
    沈半月一把拎起她,顺手捞过两个小凳子,挤到了离戴向华最远的地方。
    戴向华哭笑不得:“嘿,你们这俩小丫头,我这也还好吧,你们是没见过比我更臭的。”
    汪桂枝摇头失笑,起身去杂物间又找了个破了洞的搪瓷盆出来,底下垫些柴,上面厚厚地铺了灶灰,端回屋里,用火钳夹了些燃烧的木炭和木头过去,弄出了个小火盆,然后就把戴向华、李干事和高爸爸都赶到一边去了。
    “你们仨自己臭自己的,不影响别人。”
    这么一来,原本还矜持着的李干事和高爸爸也就都脱了鞋子烤火了。
    戴向华这才讲起来龙去脉:“之前县里就和高老哥联系上了,他没说什么时候过来,我们也就没通知你们。他这次过来,我们事先也没联系,等他到了县里,我们才知道的,正巧赶上这大风大雪的,这一路也是忒辛苦。”